“我想清楚了。”她抹去眼角的泪水,“不是为了他,是为了小天,也为了我自己。这六年来,我每天都在问自己,到底哪里做得不好,为什么他会离开。现在,也许我能找到答案。”
就这样,田志强以一种谁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,回到了他曾经抛弃的家庭。
随后的日子里,我尽可能每周回田村一次,帮忙照顾志强,也陪伴秀兰。公司体谅我的难处,允许我周五提前下班,周一晚点上班。
志强的状况很不稳定。身体上的残疾已经足够令人沮丧,更糟糕的是他的精神状态。他时而沉默寡言,时而暴躁易怒,经常打翻秀兰递来的饭菜,或者发出愤怒的吼叫。
最让人心痛的是,他似乎极度抗拒秀兰的照顾。每当秀兰靠近,他就会变得异常焦虑,眼神躲闪,甚至有一次,他用力推开了秀兰,导致她撞在桌角,手臂青紫了好几天。
“他是不是觉得对不起你,所以不敢面对你?”我试探着问秀兰。
秀兰苦笑着摇头,“不像,更像是……讨厌我。”
一个周日的下午,我亲眼见证了这令人困惑的一幕。秀兰耐心地一勺一勺喂志强喝粥,他却紧抿着嘴,头扭向一边,眼神中满是抗拒。
“志强,吃点吧,不然身体撑不住。”秀兰柔声劝道。
志强突然激动起来,右手胡乱挥舞,打翻了秀兰手中的碗,热粥洒了她一身。他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歪斜的脸上涨得通红。
小天闻声冲进来,愤怒地瞪着父亲:“你为什么总是欺负妈妈!她对你那么好!”
志强看到儿子,突然安静下来,眼中闪过一丝愧疚,低下头不再出声。
“小天,别这样对爸爸说话。”秀兰制止了儿子,平静地清理洒落的粥,“爸爸只是生病了,心情不好。”
我上前帮忙,不解地问:“秀兰姐,你为什么能这么平静?他这样对你……”
秀兰望着窗外,轻声道:“因为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救赎。”
救赎?我不明白这个词的含义。是志强需要救赎,还是秀兰自己?
随着时间推移,志强的身体状况略有改善,在康复训练的帮助下,他已经能勉强说几个简单的词语,右手也能握笔写一些歪歪扭扭的字。
小主,
一个周末,我陪秀兰带志强去市医院做康复治疗。回来的路上,志强异常安静,望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发呆。这座城市六年来的变化太大了,或许他已经认不出曾经熟悉的地方。
快到村口时,志强突然激动起来,指着远处一片新建的住宅区,含糊地说:“那……那边……”
秀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,“那边以前是农田,现在都建成小区了。”
志强摇摇头,更加激动地指着那个方向,努力想表达什么,却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声音。
回到家后,秀兰安顿志强休息,然后拉我到院子里,低声道:“刚才志强指的那个小区,就是林薇住的地方。我查过,志强在那里买了一套房子,写的林薇的名字。”
我惊讶地看着秀兰,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志强出事后,林薇除了给银行卡,还给了我一封信,里面有些细节。”秀兰的声音很轻,“她说和志强在一起第二年,志强就给她买了那套房子。那之后,志强的生意就开始走下坡路,但他从不告诉家里人,还是在家人面前装成功人士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什么,“所以志强不是完全因为小三才不回家的?还因为事业失败,没脸回来?”
秀兰点点头,眼中有着复杂的情感,“人活一张脸,树活一张皮。志强那么要强的人,宁可在外头受苦,也不愿让人知道他的失败。”
这一刻,我对志强的印象开始复杂起来。他不仅是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,更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可怜人。
深秋的一个周五,我照常回到田村。一进院子,就感觉到气氛不同往常。秀兰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一张纸,眼神空洞。
“秀兰姐,怎么了?”
她抬起头,脸上有泪痕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微笑:“小颖,我今天收拾东西,发现了这个。”
那是一张泛黄的纸,看上去有些年头了。我接过来,发现是一封信的草稿,字迹歪斜,显然是志强病后写的。
“亲爱的秀兰,”信的开头这样写道,“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这样称呼你,但我还是要写下这些话,趁我还能写。首先,我要向你道歉,为我对你和小天造成的伤害道歉。这六年来,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中度过……”
我惊讶地抬头看秀兰,“这是志强哥写的?”
秀兰点头,眼中闪着泪光,“看来他早就想对我们说这些话,只是说不出口。”
我继续读下去:“当年离开,一方面是因为林薇,但更多的是因为我生意失败,欠下大量债务,不想连累你们。我原想等东山再起后就回来,可惜事与愿违。这些年来,我的生意一直没有起色,最后只能打零工度日。三个月前的车祸,或许是我的报应。林薇离开我,我一点也不怪她,这是我应得的。我只是放心不下你和小天,尤其是小天,我亏欠他太多太多……”
信的末尾更加潦草:“秀兰,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医生说我这种情况很容易出现并发症。如果我走了,唯一的心愿是你能原谅我,告诉小天,爸爸爱他,只是不懂得如何表达。”
我读完信,心中五味杂陈。原来志强的故事远比表面看起来复杂。
“我今天还发现了一件事。”秀兰轻声说,“我联系上了志强以前的一个生意伙伴,他说志强这些年来,其实一直偷偷往我账户里打钱,只是我从未查过那个不常用的旧账户。我今天去银行查了,里面有八万多块钱。”
我惊讶地看着秀兰,“那他为什么不告诉你?”
“因为他知道我不会要他的钱。”秀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,“他也知道,直接联系我,会打破他辛苦维持的假象——那个他在外混得风生水起的假象。”
夜幕降临,秀兰去准备晚饭,我坐在院子里,心情难以平静。人生的复杂性远超我的想象,是非对错,有时候真的难以简单判断。
这时,我的手机响了,是一个陌生号码。我犹豫了一下,接起来。
“是田颖女士吗?”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。
“是我,您是哪位?”
“我是林薇。”对方平静地说。
我惊得差点扔掉手机,快步走到院子角落,压低声音:“你怎么有我的号码?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从志强的手机里找到的。别担心,我不是来找麻烦的。”林薇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,“我只是想了解一下志强的情况,他……还好吗?”
我冷笑一声,“托你的福,还活着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“田女士,我知道你恨我,但我有话必须说。关于那场车祸……”
“车祸怎么了?”
“那不是意外。”林薇的声音颤抖起来,“是志强自己冲向那辆卡车的。”
我愣住了,脑海中一片空白。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那天我们大吵一架,因为我发现他偷偷给你们打钱,还因为我告诉他,我要带女儿离开他。”林薇哽咽着,“他说活着没意思了,然后就冲向了马路……”
小主,
我靠在墙上,感觉双腿发软。志强是自杀?这个事实太震撼,让我一时无法消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