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,我站在法院门口的风里,看前夫陈茂生上了一辆白色面包车。车门关上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我认识——松了一口气。
我也松了一口气。
手机响了,我妈打来的。我没接。她又打,我又没接。第三次响的时候,我接了,还没说话,我妈的声音就炸出来:“田颖!判决下来没有?离没离成?你倒是说话呀——”
“离了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两秒,然后是我妈长长的叹气声,叹得手机听筒都震:“离了好,离了好,我就说嘛,那陈茂生配不上你,当初你偏不听,现在好了吧,二十八了,二婚,还能找着什么好的?我跟你说,你二姨给你介绍一个,开超市的,离异没孩子,比你大五岁,条件——”
“妈,我累了。”
“累什么累?你累我就不累?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的?说田家的闺女嫁出去两年就让人退了货——”
我把电话挂了。
风灌进脖子,我把羽绒服领子往上拉了拉。羽绒服还是结婚那年买的,红色的,陈茂生说喜庆。现在袖口磨得发白,拉链也不太利索了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回出租屋?回去也是一个人,对着那面贴了裂纹墙纸的墙。回娘家?我妈能念叨到明年开春。去公司?今天是周六,办公室没人。
我想了想,去了火车站。
两个小时,我到了刘家庄。村口的大槐树还在,树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,看见我都愣了一下,然后假装没看见,把头扭过去。我听见其中一个说:“田家那丫头回来了。”另一个说:“离了。”
我没停,往前走。路过刘四婶家门口,她正在院子里晾被子,看见我,手一抖,被角掉在地上。她弯腰捡起来,再抬头的时候,脸上已经堆了笑:“哎呀,小颖回来啦?过年好过年好——”
腊月二十三,离过年还有七天。她这句“过年好”说得太早了,也太用力了。
“四婶好。”我点点头,继续走。
走到我家门口,我站住了。院门开着,我妈正蹲在水池边杀鱼,袖子撸得老高,手冻得通红。她没看见我,一边刮鱼鳞一边骂:“死丫头,不接电话,离了婚了不起啊?我跟你爸年轻时候吵成那样也没离,你们现在这些人,屁大点事就离离离——”
“妈。”
她手一顿,鱼从手里滑进水池,溅起的水花打在她脸上。她没擦,直直地看着我,看了好几秒,然后站起来,在围裙上擦手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吃饭没?”
“没。”
“那正好,炖鱼。”她低头继续杀鱼,好像我刚才不是从法院回来,好像我只是下班晚了一点。
我站在那儿,忽然觉得鼻子酸。我妈这个人,刀子嘴豆腐心,嘴上能把你骂死,手上给你炖的鱼从来没少过。我爸走的那年,她也是这样,一边骂我爸没良心,一边给他烧纸钱烧到手起泡。
“站着干嘛?进去啊,外头冷。”她头也不抬。
我进了屋。屋里还是老样子,八仙桌,长条凳,墙上挂着我和我弟的奖状,最旧的那张是我三年级拿的“三好学生”,纸已经发黄了。电视开着,放着什么家庭伦理剧,女主角正在哭,男主角正在摔门。
我把电视关了。
我妈端着鱼进来的时候,我正在看手机。公司群里发了通知,初八上班,让大家提前订票。另一个群里,同事们在讨论年终奖,有人说今年可能只有半个月,有人说能发就不错了。
“看什么看,吃饭。”我妈把鱼放在桌上,又去端饭。
我放下手机,拿起筷子。鱼炖得很好,入味,我妈的手艺从来没让我失望过。她坐在我对面,看着我吃,不说话。我被她看得不自在,夹了一筷子鱼放到她碗里:“你也吃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她说,但还是拿起筷子,把鱼吃了。
吃到一半,她突然开口:“你二姨说那个开超市的,你真的不见见?”
“不见。”
“条件挺好的,有房有车,离异没孩子,长得也不丑——”
“妈,我刚离。”
“我知道你刚离,所以更要抓紧啊,趁年轻还能挑,再过两年,你就只能挑别人挑剩下的了。”
我把筷子放下:“我吃饱了。”
“你就吃那么一点?”
“嗯。”
我站起来,往我以前的房间走。我妈在身后喊:“你弟今年不回来过年了,说厂里加班,三倍工资。你回来也好,省得我一个人——”
我没听清她后面说什么,关上了门。
房间还是老样子,床、书桌、衣柜,墙上还贴着初中时候买的贴纸,那只卡通猫已经褪色了。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缝,那道裂缝从我小时候就在,现在还在,我妈一直没找人修。
手机响了,我同事林小雨发来的微信:“田颖,听说你离婚了?”
我没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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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又发:“别难过,我表姐也离过,现在找的那个比前夫强多了,开宝马的。”
我还是没回。
她又发:“你什么时候回来?公司附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店,我请你去吃。”
我回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放下手机,我闭上眼睛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一会儿是陈茂生上那辆面包车的样子,一会儿是我妈蹲在水池边杀鱼的样子,一会儿是刘四婶晾被子时手抖的样子。那些画面转来转去,转得我头疼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听见外头有动静,我妈在跟谁说话。我起身,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。
是刘婶,我们村刘老三的媳妇,五十多岁,胖胖的,说话声音很大。她正坐在堂屋的凳子上,手里抓着一把瓜子,一边嗑一边说:“你家小颖回来啦?我听说她离了?”
我妈嗯了一声,给她倒了杯水。
刘婶接过水,喝了一口,继续说:“离了就离了,现在年轻人离婚的多的是,不算什么。我跟你说,我娘家那边有个男的,也是离异的,在县城开了个修车铺,一个月能挣七八千呢,要不我给介绍介绍?”
“小颖刚回来,先让她歇几天。”我妈说。
“歇什么歇呀,这种事就得趁热打铁,拖久了,心思就淡了。”刘婶把瓜子壳吐在地上,“我跟你说,那男的人挺好的,就是长得矮了点,胖了点,但男人嘛,能挣钱就行。你家小颖在城里上班,一个月能挣多少?三千?四千?还不如人家修车挣得多呢。”
“小颖工资还行。”我妈说。
“还行是多少?我跟你说,现在这年头,钱才是真的,什么感情不感情的,过两年就淡了。我那闺女,当初非要嫁那个穷小子,现在后悔了吧,天天吵架,吵完就往娘家跑,跑回来就哭,我看着都烦。”
我没再听下去,把门关上了。
晚上,我妈敲门,问我吃不吃夜宵。我说不吃。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了。
第二天早上,我起来的时候,我妈已经出门了,桌上放着粥和咸菜,还有一张纸条:“我去你二姨家,下午回来。”
我吃完早饭,出门走走。村里变化不大,路修了,路灯换了新的,但那些人还是那些人。走到村口的时候,我碰见了刘老三,他正骑着三轮车往外走,车上装着几袋化肥。看见我,他停下来:“小颖回来啦?”
“嗯,三叔好。”
“好,好。”他点点头,骑车走了。
我继续往前走,走到村小学门口。学校已经放假了,大门锁着,操场上空荡荡的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想起小时候,每天放学都在这条路上跑,书包拍打着后背,跑回家我妈还没下班,我就蹲在门口写作业,等天黑了她才回来。
那时候我爸还在。他在工地上干活,一年回来两次,每次回来都给我带好吃的。后来有一次,他没回来。工地上出的事,说没就没了。我妈哭了一个月,然后就不哭了,说哭也没用,日子还得过。
我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走到刘婶家门口的时候,她正好出来倒水,看见我,眼睛一亮:“哎呀小颖,我正想去找你呢,来来来,进来坐。”
“刘婶,我——”
“进来进来,婶儿有话跟你说。”她拉着我的胳膊,把我拽进院子。
院子里晒着萝卜干,还有几件衣服。她把我按在凳子上,自己坐在对面,笑眯眯地看着我:“小颖啊,婶儿跟你说的那事,你考虑得怎么样了?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就是那个修车的呀,我娘家那边的。我跟你说,人家可是真心想找个对象,条件不差,就是离过婚,没孩子,跟你挺配的。”
“刘婶,我刚离婚,暂时不想考虑这些。”
“哎呀,你这孩子,离都离了,还考虑什么呀?我跟你说,女人离了婚,更要抓紧找,不然年纪大了,就真的不好找了。”她拍拍我的手,“你听婶儿的,见一面,就见一面,行不行?不行就当交个朋友。”
“我真不想见。”
刘婶脸上的笑淡了一点:“小颖,你是不是嫌人家是修车的?我跟你说,修车怎么了,修车也是技术活,一个月七八千呢,比你那四千强多了。”
“我没嫌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见?你是不是还想着那个陈茂生?我跟你说,那种男人,离了就离了,别惦记。我听说他又找了一个,比他小五岁,长得还挺好看——”
我站起来:“刘婶,我家里还有事,我先走了。”
“哎哎哎,你别走啊,我话还没说完呢——”
我没回头,走出了院子。
下午我妈回来的时候,我正在收拾行李。她站在门口看着我,不说话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走进来,坐在床边。
“明天就走?”
“嗯,初八上班,我早点回去收拾收拾。”
“那过年呢?”
“我在城里过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,递给我:“拿着,压岁钱。”
小主,
“妈,我都二十八了。”
“二十八也是我闺女。”她把红包塞到我手里,“钱不多,你自己买点好吃的。”
我看着手里的红包,红纸已经皱了,边缘有点脏,应该是她揣了好久。我抬起头,看见她眼睛红了,但没哭。
“妈,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什么?”
“我离婚,给你丢人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抬手打我胳膊一下,不重,就轻轻一下:“说什么胡话?丢什么人?谁说的?刘婶说的?她算什么东西,她闺女天天往娘家跑她怎么不说?”
“可是村里人——”
“村里人说什么你管他呢,他们能给你钱花还是能给你饭吃?你过你的日子,管他们放什么屁。”她站起来,“我跟你说,田颖,你是我闺女,离了婚也是我闺女,谁要是敢在你面前说三道四,你告诉我,我撕烂他的嘴。”
我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她瞪我一眼:“笑什么笑?”
“没什么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没回头:“那个修车的,不见就不见吧,我让你二姨回了。你自己看着办,找不找都行,反正我养得起你。”
门关上了。
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红包,红纸皱巴巴的,像我妈的脸。
初七那天,我回了城里。出租屋还是老样子,那面贴了裂纹墙纸的墙,那张从二手市场买来的床,那个永远关不严实的衣柜。我把行李放下,打开窗户透气,外面是灰色的天,灰色的楼,灰色的路。
手机响了,林小雨打来的:“田颖,你回来没?明天上班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那晚上出来吃火锅?我请客。”
“好。”
火锅店在商场六楼,新开的,装修得很亮,到处都是红色的灯笼。林小雨已经占好了位置,看见我就招手:“这儿这儿这儿——”
我走过去坐下,她已经点好了菜,锅底是鸳鸯的,辣的那边红油滚滚,清汤那边飘着几片西红柿。
“你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有吗?”
“有。”她给我倒了一杯酸梅汤,“离婚的事办妥了?”
“办妥了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问,拿起筷子往锅里下菜:“我跟你说,我表姐真的找了个开宝马的,比前夫强多了,现在天天在朋友圈晒旅游照,今天三亚,明天大理,过得可滋润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有什么打算?”
“没什么打算,先上班。”
她看着我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说了:“那个,咱们公司新来了一个副总,姓周,听说离婚了,儿子跟前妻,人长得挺帅的,三十四岁,你要不要——”
“林小雨。”
“嗯?”
“我不想找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行行行,不找不找,吃菜吃菜。”
那顿火锅吃了两个小时,大部分时候都是她在说话,说她男朋友,说她养的猫,说她过年回家被催婚的惨状。我听着,偶尔笑笑,偶尔嗯一声。吃完出来的时候,外面下雪了,雪花不大,细细的,落在头发上就化了。
“下雪了!”林小雨伸手去接,“好浪漫啊。”
我抬头看天,灰蒙蒙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雪落在脸上,凉凉的。
“我送你回去吧?”她说。
“不用,我坐地铁。”
“那行,你自己小心点。”
她走了,我站在商场门口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有情侣手牵着手走过,有父母抱着孩子走过,有推着行李箱的年轻人走过。雪越下越大,地上开始白了。
我走进雪里,往地铁站走。走到一半,手机响了,陌生号码。我接起来,一个男人的声音:“喂,是田颖吗?”
“我是,哪位?”
“我周建国,陈茂生他哥。”
我停下来,站在雪里:“有事?”
“茂生出事了,车祸,昨天晚上的,人在医院,他想见你。”
我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雪落在我的头发上,眉毛上,肩膀上,凉意一点一点渗进去。
“喂?田颖?你在听吗?”
“在。”
“你来不来?”
我想了想:“不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周建国说:“他说他对不起你。”
我挂了电话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出租屋的灯是那种很老的白炽灯,发着昏黄的光,照得屋里什么都灰扑扑的。我盯着那盏灯,盯着盯着,想起了陈茂生。
我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。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,他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。他话不多,人老实,长得也周正,我爸妈见了都说好。我妈说,老实人好,老实人不会欺负你。我信了。
结婚第一年还行,他下班回来会帮我做饭,周末我们一起去看电影,偶尔出去吃顿好的。第二年就不行了,他开始抱怨我工资低,抱怨我不会过日子,抱怨我妈总来家里。我忍着,想着过日子嘛,哪有不吵架的。
后来吵得越来越多,他开始晚回家,回来就喝酒,喝完就睡,不跟我说话。再后来,他动手了。第一次是喝醉了,推了我一把,我撞在门上,后背青了一大块。第二天他跪着道歉,说再也不会了。我信了。
小主,
第二次,第三次,第四次。最后一次是他把我从床上拽下来,因为嫌我睡得太死,没给他开门。我趴在地上,看着他的手,那只曾经给我戴过戒指的手,攥成拳头,落在我身上。
第二天我就搬出来了,第三天去法院起诉。他求我回去,说他改,说他再也不会了。我没回头。
离婚那天,他上了那辆白色面包车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,不是恨,不是怨,是松了一口气。好像终于甩掉了一个包袱。
现在他出事了,想见我。
我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墙上有一道裂纹,从墙纸下面钻出来,像一条细细的蛇。
第二天上班,公司里没什么人,大部分同事还没回来。我坐在工位上,整理年前的资料,理了一会儿,手机响了,我妈打来的。
“小颖,陈茂生是不是出事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刘婶说的,她听周家庄的人说的,说人伤得不轻,在医院躺着呢。你去看了没?”
“没去。”
“不去也好,都离了,还去什么去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不过,要是真不行了,你还是去看一眼,毕竟夫妻一场。”
“妈,他打过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“他打过我好几次,最后一次把我从床上拽下来,用拳头打我。我身上青了一个月。这些我没跟你说过。”
我妈的声音变了,变得有点抖:“他打你?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