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我叫田颖,今年三十二岁,在顺安市的盛华集团做行政主管。说是主管,其实也就是比普通员工多管几个人,工资多那么几百块钱,操的心却是别人的好几倍。
那天下班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十一月的顺安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,我裹紧外套往公交站走,心里惦记着女儿小朵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好好吃饭。我公公婆婆从老家来城里帮忙带孩子也有两年了,这两年里,我几乎每天都是早出晚归,有时候想想,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老公周明远发来的消息:“到哪了?”
“刚下班,等车呢。”我回了一句。
他没有再回。
这样的事情太多次了,我已经习惯了。周明远在城东的汽修厂上班,比我下班早一个小时,每天都是我到家的时候他已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了。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,少到有时候一晚上说不上三句。
坐公交要四十分钟,再走十分钟的路,等我推开家门的时候,已经快八点了。
推开门的那一刻,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,我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换鞋的时候往餐厅看了一眼,餐桌上是残羹剩饭,两盘菜已经见底,一盘剩个底儿,还有一盘咸菜。我公公周德贵坐在桌边,端着一碗稀饭在喝,筷子还在盘子里扒拉着最后一点菜叶子。
小朵坐在她爷爷旁边,低着头吃饭,面前也是一碗稀饭,碟子里放着一小块咸菜。听到我进门,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了句“妈妈回来了”,然后又低下头去。
周明远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手机,面前的碗也快见底了。
我站在玄关,包还挂在肩上,外套也没脱,就那么看着这一幕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就是胸口那块地方,好像被人用手指头戳了一下,不疼,但酸。
婆婆方秀英从厨房里端着个碗出来,看到我站在门口,赶紧把手里的碗放到桌上,小跑着过来:“颖儿回来了?快进来,外面冷吧?”
她伸手把我的包接过去,又帮我把外套的扣子解开,像哄小孩一样:“快去洗洗手,吃饭了吃饭了。”
“妈,你们先吃,我洗个手就来。”我说。
“我们都吃过了,给你留了饭。”婆婆说着,已经转身进了厨房。
我去卫生间洗了手,出来的时候经过餐厅,看到周明远还在看手机,小朵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碗筷了。我公公周德贵也吃完了,正拿着牙签剔牙,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
我坐到餐桌边,面前的桌子上是剩菜剩饭留下的油渍和菜汤痕迹,旁边是几只用过的脏碗,筷子横七竖八地放着。
说实话,我加班到现在,是真的饿了。早上出门的时候吃了个包子,中午在公司食堂扒了两口饭,下午开会开到六点半,连口水都没顾上喝。
可是坐到这张桌子前面,看着这些残羹剩饭,心里那股子委屈就往上涌。
这时候婆婆从厨房出来了,一手端着一碗饭,一手端着一盘菜,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身边,把饭菜放到我面前。
“颖儿,我给你留的菜,你饿了赶快吃吧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盘菜,是一盘蒜苔炒肉,蒜苔还是绿的,肉片也挺多,看得出来是提前拨出来放在一边的,不是从盘子里剩下来的那种。
婆婆站在旁边,搓着手说:“我怕菜凉了,一直放在锅里温着呢。你快吃,快吃。”
我拿起筷子,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,蒜苔还有点脆,肉也不老,温度刚刚好。
“好吃吗?”婆婆问,眼睛亮亮地看着我。
“好吃,谢谢妈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一下,转身去收拾桌子上的脏碗筷了。公公已经回了房间,小朵去写作业了,周明远还坐在那儿看手机,连头都没抬。
我埋头吃饭,一碗饭很快就吃完了。婆婆又给我盛了一碗,还往碗里打了个鸡蛋:“你瘦了,多吃点。”
我接过碗的时候,看到她的手指上有道口子,已经结了痂,但周围还红着。
“妈,你手怎么了?”
“哦,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了一下,没事。”她把手指缩回去,又去收拾厨房了。
我端着碗,看着她的背影,六十岁的人了,背有点驼,头发白了一大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,在厨房里弯腰擦灶台。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鼻子酸了。
我嫁给周明远八年了,从城里嫁到他们村,又跟着他从村里回到城里,来来回回,好像一直在路上,从来没真正安顿下来过。
吃完饭,我去厨房帮忙洗碗,婆婆不让,把我往外推:“你去歇着,上了一天班了。”
“妈,我不累。”
“不累也去歇着,这点活我一会儿就干完了。”
我拗不过她,只好出来。经过客厅的时候,周明远已经换了位置,躺沙发上看电视了。我看了他一眼,想说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没意思。
小朵的房间门开着,我走过去,看到她趴在桌上写作业,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睫毛长长的,像两把小扇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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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朵朵,作业多不多?”
“还行。”她头也没抬。
“妈帮你看看?”
“不用,我自己能写。”
我站在门口,突然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,好像是个多余的人。
晚上躺到床上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周明远还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得不大,但嗡嗡的,让人心烦。
我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,外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想工作上的事,想家里的事,想今天那盘蒜苔炒肉。
婆婆来城里两年了,说实话,一开始我是不太愿意的。她是从农村来的,生活习惯和我们不一样,说话嗓门大,做事也粗糙,刚来那会儿,我总觉得不自在。
可是这两年,每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,她已经把早饭做好了,小朵的头发也梳好了,书包也检查过了。晚上我回来,不管多晚,她都会给我留饭,有时候是菜,有时候是汤,有时候就是一碗热乎乎的面条。
她从来不问我几点回来,也从来不催我,就那么等着。
而我呢?我好像从来没对她说过一句谢谢。
第二天早上,我六点半起床,婆婆已经在厨房忙活了。听到我出来,她从厨房探出头:“怎么起这么早?再睡会儿,早饭还没好呢。”
“妈,我帮你。”
“不用不用,你去坐着,马上就好。”
我去卫生间洗漱,出来的时候,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。稀饭、馒头、两个小菜,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。
小朵也起来了,揉着眼睛坐到桌边。周明远还没起,他的闹钟是七点的。
“朵朵,吃苹果。”婆婆把苹果盘子推到小朵面前。
“奶奶你也吃。”小朵拿了一块递给婆婆。
“奶奶不吃,你吃。”
我在旁边看着,觉得这一幕特别熟悉。婆婆永远是这样,把好吃的都留给别人,自己就着咸菜喝稀饭。
“妈,你也吃。”我把盘子往婆婆那边推了推。
“我吃了,我吃了。”她笑着摆手,但我知道她没吃。
出门的时候,婆婆送我到门口,帮我把围巾整理了一下:“今天降温了,多穿点。”
“知道了妈。”
“晚上想吃什么?我给你做。”
“什么都行,别太麻烦了。”
“不麻烦,你想吃啥就说。”
我想了想:“红烧肉吧。”
“好,我给你做红烧肉。”
走出楼道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,婆婆还站在门口,冲我挥了挥手。
风很大,吹得我眼睛有点涩。
到公司的时候,同事刘姐已经在工位上了。刘姐全名叫刘红梅,比我大五岁,是公司的财务,嘴快心直,有什么说什么,公司里的人都叫她“刘大炮”。
“哎哟,田颖,你这脸色可不好看啊,昨晚没睡好?”她探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还行吧。”
“还行什么呀,眼睛都肿了。又加班了?”
“嗯,昨天开完会都六点半了。”
“你们那个部门也是,天天加班,工资也不见涨。”刘姐撇了撇嘴,“要我说啊,你就是太老实了,该争的争,该闹的闹,别什么都忍着。”
我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刘姐就是这样的人,说话直来直去,但她心不坏。我刚到公司那会儿,什么都不懂,是她手把手教我的。后来我升了主管,她还在原来的位置,但她从来没因为这个跟我红过脸。
“对了,你知道不?销售部那个小赵要走了。”刘姐压低声音说。
“小赵?赵明磊?”
“对,人家考上了公务员,下个月就走。”
“那挺好的啊。”
“好什么呀,他走了,他那摊子活谁干?还不是压到你们部门头上。”刘姐摇了摇头,“我看啊,你也别在这个公司耗了,趁年轻,找个更好的地方。”
“我都三十二了,还年轻什么呀。”
“三十二怎么了?三十二正是好时候。”刘姐瞪了我一眼,“你就是没自信。”
我笑了笑,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邮件。
上午开了两个会,一个是关于下季度的工作安排,一个是关于新项目的方案讨论。开到第二个会的时候,我手机震了好几次,我抽空看了一眼,是婆婆发来的消息。
“颖儿,红烧肉我买好肉了,你晚上回来吃。”
“别忘了多穿点,外面风大。”
“小朵今天数学考了95分,老师表扬她了。”
我看着消息,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。婆婆不太会用智能手机,这些消息估计是一个字一个字戳出来的,标点符号都不太对,但每一句都透着暖意。
我回了一句:“好的妈,我知道了。”
中午去食堂吃饭,碰到了公司副总孙建平。孙总四十出头,是公司的元老级人物,平时不太管具体业务,但说话很有分量。
“小田,来,坐这儿。”他冲我招了招手。
我端着餐盘坐过去,心里有点忐忑。孙总找我,一般没什么好事。
“你们部门最近怎么样?工作还顺利吗?”
小主,
“还行,就是人手有点紧,最近项目多,大家都在加班。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孙总点了点头,“公司现在发展得快,你们部门确实是压力最大的。不过你放心,我已经跟上面提了,明年开春给你们招两个人。”
“谢谢孙总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,”他压低声音,“下个月总公司那边要来审计,你们部门的资料要提前准备好,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。”
“好的,我明白。”
吃完饭回到工位,刘姐又凑过来了:“孙总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说下个月审计的事。”
“就这个?”
“还说要给我们部门招人。”
“招人?”刘姐哼了一声,“这话他去年就说过了。”
我苦笑了一下,没说什么。
下午上班的时候,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,是老家打来的。我爸田德厚,今年六十五了,一个人在老家住着。我妈走得早,我上大学那年走的,算起来也十几年了。
“爸,怎么了?”
“没事没事,就是问问你,最近咋样?”电话那头,我爸的声音有点沙哑。
“我挺好的,你呢?”
“我也好,都好。”他顿了顿,“颖儿啊,你过年回来不?”
“回,肯定回。”
“那行,那我就不多说了,你忙吧。”
挂了电话,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我爸一个人在老家,种了几亩地,养了几只鸡,日子过得清苦,但他从来不跟我说。每次打电话都说好,都好,什么都好。
我知道他是怕我担心。
可是越是这样,我越觉得愧疚。
下午四点多的时候,婆婆又发消息来了:“颖儿,红烧肉炖上了,你几点回来?”
“妈,我今天可能还要加班,你们先吃,别等我。”
“没事没事,我给你留着。”
“不用留,你们先吃。”
“留着呢,你别管了。”
我看着手机屏幕,叹了口气。
晚上七点,我终于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,收拾东西准备走。刘姐也还在加班,看到我站起来,说:“走了?”
“走了,你也早点回去。”
“我再弄一会儿。”她冲我摆了摆手。
走到公司楼下,风更大了,吹得路边的树哗哗响。我裹紧外套,往公交站走,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,想着我爸的电话,想着婆婆的红烧肉。
到家的时候,快八点了。
推开门,这次和昨天不太一样。餐厅的灯亮着,桌上干干净净的,摆着三副碗筷。周明远和小朵坐在桌边,面前的菜还没怎么动。
婆婆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砂锅,看到我,笑着说:“回来了?快来,红烧肉刚热好。”
她把砂锅放到桌上,揭开盖子,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。红烧肉炖得软烂,颜色红亮,上面撒着葱花,看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“快坐下吃,我给你盛饭。”婆婆转身去盛饭了。
我坐到桌边,小朵冲我笑了笑:“妈妈,奶奶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。”
“是吗?那我得多吃点。”
周明远也难得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了句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然后就没了。
婆婆把饭端过来,又给我夹了一块肉:“尝尝,我炖了两个小时,应该烂了。”
我咬了一口,肉入口即化,肥而不腻,咸甜适口。
“好吃吗?”婆婆问。
“好吃,特别好吃。”
她笑了,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
那顿饭,我吃了两碗饭,吃了好几块红烧肉。婆婆一直给我夹菜,自己却没怎么吃。我让她也吃,她说她不喜欢吃肉,就爱吃素的。
我知道她是舍不得吃。
吃完饭,我去厨房帮忙洗碗,这次婆婆没拦我。我俩站在水池边,一个洗一个擦,谁也没说话,但那种安静让人觉得很舒服。
“妈,你手还疼不疼?”我看了看她手指上的伤口。
“不疼了,都快好了。”
“下次切菜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,你这孩子,比我还能唠叨。”
我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
“颖儿啊。”婆婆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最近是不是瘦了?”
“有吗?我没觉得。”
“瘦了,肯定瘦了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,“你在外面工作辛苦,要注意身体,别太拼了。”
“我知道了,妈。”
“还有,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明远那个人,你也知道,他嘴笨,不会说话,但他心里是有你的。”
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没接话。
“他从小就这样,跟他爸一个德行,什么都不说,什么都憋在心里。”婆婆叹了口气,“你别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“妈,我没跟他一般见识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她点了点头,又低下头洗碗了。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周明远倒是睡得挺香,呼噜打得震天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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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全是婆婆说的话。她说周明远心里有我,可是我真的感觉不到了。
刚结婚那会儿,他不是这样的。那时候他在工地上干活,每个月的工资都交给我,自己只留几百块钱零花。我加班晚了,他会骑着摩托车来接我,在楼下等着,一等就是一两个小时。
可是后来呢?后来他去了汽修厂,我也换了工作,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什么东西,越来越远。他回家就看手机,我回家就做饭带孩子,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线,永远不会有交集。
我有时候想,是不是所有的婚姻最后都会变成这样?不是不爱了,是不知道怎么爱了。
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,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,雨点打在玻璃上,噼噼啪啪的,像是在敲我的心脏。
第二章
第二天到公司,刘姐看到我就说:“今天气色好多了,昨晚吃啥好的了?”
“红烧肉。”
“你婆婆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你婆婆对你可真好。”刘姐叹了口气,“不像我那个婆婆,恨不得我天天加班,别回去碍她的眼。”
“怎么了?又吵架了?”
“吵什么呀,都懒得吵了。”刘姐摆了摆手,“算了算了,不说这个,上班上班。”
上午处理了一堆杂事,下午又开了个会。开完会回来,发现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,都是我爸打的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赶紧回过去。
“爸,怎么了?”
“没事没事,就是……你那个表哥,你还记得不?就是大舅家的建国。”
“记得啊,怎么了?”
“他……他出事了。”
我爸的声音有点抖,我握着手机的手也紧了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他开货车跑长途,在高速上追尾了,人……人送到医院了,伤得不轻。”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昨天晚上。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。”
“那现在呢?人怎么样了?”
“还在重症监护室,医生说……说要看这几天的恢复情况。”
我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嗡嗡的。表哥田建国,比我大八岁,从小跟我关系最好。我妈走的那年,是他陪着我的,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,什么都不懂,就知道陪着我哭。
“爸,我请假回去看看。”
“你工作忙,不用……”
“我请得了假,你别管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跟孙总请了假,孙总也没多问,批了三天。
给婆婆打了个电话,说我要回老家一趟,表哥出事了。婆婆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:“那你快去,别担心家里,小朵我看着,你放心。”
“谢谢妈。”
“谢什么呀,一家人。”
挂了电话,我收拾了一下东西,去车站买了票。顺安到老家要坐四个小时的大巴,到的时候已经晚上了。
我爸在车站接我,看到他的第一眼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他瘦了好多,脸上的皱纹也多了,头发全白了,穿着一件旧棉袄,站在风里,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。
可他今年才六十五。
“爸。”
“来了?走吧,先回家。”他接过我的包,转身往车站外面走。
我跟在他后面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,鼻子酸得厉害。
到家后,我爸给我下了碗面条,我俩坐在桌边吃。家里的灯还是那盏旧灯,昏黄昏黄的,照着墙上的旧年画,一切都跟我小时候一样,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。
“爸,表哥怎么样了?”
“下午的时候我去医院看了一眼,还昏迷着呢。”我爸叹了口气,“你大舅和大舅妈都在,眼睛都哭肿了。”
“明天我去看看。”
“嗯,去吧。”我爸停了停,“你大舅那个人你也知道,嘴硬心软,你别跟他计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县医院。表哥还在重症监护室,不让进,只能隔着玻璃看。他躺在病床上,脸上缠着纱布,身上插满了管子,旁边的心电监护仪嘀嘀地响着。
大舅和大舅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大舅妈的眼睛红肿着,看到我来了,又开始掉眼泪。
“舅妈,别哭了,表哥会好的。”
“好什么好呀,医生说他那个腿……说可能……”她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哭。
大舅坐在旁边,一句话都不说,就是抽烟。医院的走廊里不让抽烟,但他不管,护士来说了他好几次,他就把烟掐了,等护士走了,又点上。
“大舅,你别抽了。”
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眼睛红红的,没说话,把烟掐了。
我陪他们坐了一上午,中午去买了盒饭,大舅妈吃不下,大舅吃了两口也不吃了。
下午的时候,医生出来跟我们说了情况。表哥的腿骨折了三处,脾脏破裂做了手术,现在还在观察。最严重的是头部,有颅内出血,如果这几天血块吸收不了,就要二次手术。
“那他的腿呢?能好吗?”大舅问。
医生犹豫了一下:“能好,但可能会留下后遗症,以后不能干重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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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舅妈听完,直接晕了过去。
那几天,我每天都去医院,帮大舅妈跑腿,买饭,拿药,交费。大舅还是不怎么说话,但看我的眼神,比以前柔和了很多。
第三天的时候,表哥醒了。
虽然意识还不太清楚,但眼睛睁开了,能认人了。他看到我的时候,嘴唇动了动,好像想说什么,但插着管子说不出来。
我凑过去,听到他含糊不清地说了两个字:“妹……妹……”
我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。
下午的时候,我爸打电话来,说让我别担心家里,该回去上班就回去上班。我知道他是怕耽误我的工作,可我看着表哥那个样子,实在走不开。
又待了两天,表哥的情况稳定了一些,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。我跟大舅妈说我要回去了,她拉着我的手,一直说谢谢,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。
“舅妈,一家人,说什么谢谢。”
“你这孩子,跟你妈一样,心善。”她抹了抹眼泪,“你妈要是还在,看到你这么懂事,得多高兴。”
提到我妈,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回顺安的那天,我爸送我到车站。他帮我把包放到车上,站在车窗外,好像想说什么,又没说出来。
“爸,你回去吧,外面冷。”
“嗯,你路上小心。”
车开了,我从车窗往后看,他还站在那儿,一直看着车走远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人海里。
回顺安的路上,我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风景从田野变成楼房,从楼房变成高楼。四个小时的车程,我一句话都没说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到家的时候,是下午五点多。推开门,家里飘着一股炖肉的香味。婆婆在厨房里忙活,听到门响,探出头来。
“颖儿回来了?累不累?快去歇着。”
“妈,我不累。”
“你爸那边怎么样?你表哥好点没?”
“好多了,从重症监护室出来了。”
“那就好那就好,阿弥陀佛。”婆婆在胸前画了个十字,“我就说嘛,好人有好报。”
我换了鞋,看到餐桌上摆着好几个菜,有鱼有肉有青菜,摆得整整齐齐的。
“今天什么日子?做这么多菜?”
“没什么日子,你回来了,给你补补。”婆婆笑着说,“这几天在外面,肯定没吃好。”
小朵从房间里跑出来,抱着我的腿:“妈妈,你回来了!我想你了!”
我弯腰把她抱起来,亲了亲她的脸蛋:“妈妈也想你。”
“妈妈,奶奶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,还给我讲故事,还帮我检查作业。”小朵掰着手指头数。
“是吗?那你谢谢奶奶了吗?”
“谢了谢了,朵朵可乖了。”婆婆在旁边笑着说。
周明远从卫生间出来,看到我,说了句“回来了”,然后坐到沙发上看手机了。
我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吃饭的时候,婆婆一直给我夹菜,把鱼肚子上的肉都夹到我碗里,把鸡腿也夹给我。
“妈,你别光给我夹,你也吃。”
“我吃我吃,你别管我。”
小朵在旁边看着,突然说:“奶奶,你对妈妈真好。”
婆婆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奶奶对朵朵也好啊。”
“可是你对妈妈最好。”小朵认真地说,“你每次都把好吃的留给妈妈,爸爸都没有。”
周明远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,看了小朵一眼,没说话。
我低着头吃饭,心里酸酸的,又暖暖的。
那天晚上,我哄小朵睡了之后,出来倒水喝,经过客厅的时候,看到婆婆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。
外面很冷,她裹着一件旧棉袄,坐在小板凳上,看着外面的路灯发呆。
“妈,你怎么坐在这儿?不冷啊?”
“不冷不冷,我透透气。”
我走到她旁边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阳台很小,两个人坐着就有点挤了。
“妈,你是不是想家了?”
她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想也没用,家里也没人了。”她说,“你公公跟我出来了,你大哥大嫂在外面打工,家里就剩个空房子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回去住一段时间?”
“回去了,谁给你们做饭?谁接送朵朵?”她摇了摇头,“不回去了,就在这儿吧。”
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她好孤独。
她来城里两年了,一个朋友都没有。白天我上班,周明远上班,小朵上学,公公出去遛弯,家里就剩她一个人。她不会用智能手机,不会上网,电视也看不太懂,就那么一个人待着,等着我们回来。
等我回来。
“妈。”我叫了她一声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转过头看我,眼睛亮亮的: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给我留饭,谢谢你帮我带朵朵,谢谢你……什么都谢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伸手摸了摸我的头,像摸小孩一样:“你这孩子,说什么呢,一家人,谢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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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刻,我觉得她好像我妈。
回到房间,周明远还在看手机。我躺到床上,背对着他,心里想着阳台上的婆婆。
“明远。”我叫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妈一个人在家,挺孤单的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她刚才一个人在阳台上坐着,看着外面发呆。”
周明远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我听到他翻了个身。
“她就是这样,你别管她。”
我闭上眼睛,不想再说什么了。
第三章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,上班下班,吃饭睡觉,像一条平缓的河,不起波澜。
表哥的情况慢慢好转了,大舅妈隔几天就给我打电话,说表哥能坐起来了,能吃东西了,能扶着拐杖站起来了。每次说到最后,她都要说一句:“多亏了你,那几天要不是你在,我真不知道怎么办。”
“舅妈,你别这么说,我也没做什么。”
“你做了,你做了很多。”她说着说着又要哭,“你跟你妈一样,都是好人。”
提到我妈,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我妈走的那年,我十九岁,刚考上大学。她是突然走的,脑溢血,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。我赶回去的时候,她已经躺在那里,脸上盖着白布,我掀开白布看她,她闭着眼睛,表情很安详,好像在睡觉。
我没有哭,从头到尾都没有哭。
我爸哭得站都站不住,大舅妈也哭,表哥也哭,所有人都哭。就我没哭。
我觉得那不是真的,我妈没有死,她只是睡着了,等一会儿就醒了。
可是她再也没有醒。
后来我去了大学,毕业后留在顺安工作,结婚,生小朵。这些年,我很少回老家,不是不想回,是怕回去。那个家,没有我妈,就不像一个家了。
有时候我会想,如果我妈还在,会是什么样子?她会不会也像婆婆一样,给我留饭,帮我带小朵,在阳台上等我回家?
想着想着,就会哭。
十一月底的一个晚上,我加完班回家,已经九点多了。推开门,家里很安静,客厅的灯关着,只有餐厅的灯亮着。
婆婆坐在餐桌边,面前放着一碗饭,一盘菜,还有一碗汤。她靠在椅背上,好像睡着了。
“妈?”我轻轻叫了一声。
她猛地醒过来,揉了揉眼睛:“颖儿回来了?我给你热热菜。”
“不用,你别忙了,我自己来。”
“不忙不忙,你坐着。”她站起来,端着菜进了厨房。
我跟进去,看到她打开燃气灶,把菜倒进锅里热。她的手有点抖,锅铲碰到锅沿,发出叮叮的声音。
“妈,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吃了,我跟朵朵一起吃的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坐着?”
“等你啊。”她说得很自然,“你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,我陪着你。”
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佝偻的背影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那天晚上,她陪着我吃饭,我吃,她看着。我问她今天做了什么,她说去菜市场买了菜,去学校接了小朵,回来做了饭,然后就是等我。
“妈,你不用等我,你先睡。”
“睡不着,年纪大了,觉少。”
“那你看会儿电视。”
“电视没什么好看的。”她笑了笑,“我就想坐着等你回来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,低着头吃饭。
“颖儿啊。”她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妈走了多少年了?”
我愣了一下:“十三四年了。”
“那你爸一个人在家?”
“嗯。”
“他多大年纪了?”
“六十五。”
“六十五,跟我一样。”她叹了口气,“一个人,不容易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过年回去看看他,带上朵朵,让明远也去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妈要是还在,看到你现在这样,肯定高兴。”她看着我,眼神温柔得让人想哭。
我放下筷子,深吸了一口气:“妈,你别说了。”
“好好好,不说了不说了。”她拍了拍我的手,“吃饭吃饭,菜凉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,久久睡不着。周明远已经睡着了,呼噜声均匀地响着。
我拿出手机,翻到通讯录,找到我爸的号码,犹豫了很久,没有拨出去。
太晚了,他应该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,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。他接得很快,好像一直在等电话一样。
“爸,你最近怎么样?”
“好着呢,好着呢。”
“你吃饭了没?”
“吃了,煮了碗面条。”
“你别老吃面条,吃点有营养的。”
“我一个人,做多了吃不了。”
我握着手机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“爸,过年我回去。”
“行,行,我等你。”他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鱼。”
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,看着窗外的天。天灰蒙蒙的,好像要下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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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月的顺安,越来越冷了。
公司里的事也越来越多,年底了,各种总结、报表、考核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我每天早出晚归,有时候连周末都要加班。
刘姐说我瘦得都快脱相了,让我注意身体。我说没事,忙过这阵子就好了。
婆婆也说我瘦了,每天都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。今天炖排骨,明天煲鸡汤,后天红烧鱼。我到家不管多晚,桌上都摆着热乎的饭菜。
有一天我加班到十点多,到家的时候,婆婆已经回房间睡了。餐桌上放着一个小砂锅,旁边压着一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:“颖儿,鸡汤在锅里,热了喝。”
是婆婆写的,她不太会写字,那几个字写得像小学生一样,歪歪扭扭的,但我看懂了。
我打开砂锅,鸡汤还是温的,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油,鸡肉炖得脱了骨,汤里还有红枣和枸杞。
我端着砂锅坐在餐桌边,一口一口地喝,眼泪一滴一滴地掉。
那是我妈走后,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。
不对,是第二次。第一次也是她,是我刚嫁到他们家的时候。
那时候我和周明远在村里办的婚礼,简陋得很,就是在院子里摆了几桌酒席。我穿着红裙子,站在院子里,敬酒、敬烟、敬茶,笑得脸都僵了。
晚上客人都走了,我一个人坐在新房子里,看着满屋子的红色,突然觉得特别陌生。这个地方不是我的家,这些人不是我的亲人,我为什么要在这里?
婆婆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饺子。
“饿了吧?吃点东西。”
我没说话,也没接。
她把饺子放在桌上,看了我一眼,轻声说:“我知道你想家,想你爸。以后这就是你的家,我就是你妈。”
说完她就走了。
我看着她关上的门,看着桌上的饺子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
那个饺子,是韭菜鸡蛋馅的,我妈也喜欢包这个馅。
那碗饺子我全吃了,一个都没剩。
后来的日子,我慢慢习惯了周家的一切。习惯了他家的院子,他家的炕,他家的饭菜,他家的规矩。也习惯了婆婆每天早上叫我起床,晚上等我回家。
可是周明远,我始终没有习惯。
他不是不好,他只是……不会表达。他不会说好听的话,不会做浪漫的事,不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。他能做的,就是每个月把工资交给我,然后继续看他的手机。
我有时候想,他是不是不爱我了?
可转念一想,他好像从来没说过爱我。
我们结婚,是因为他爸和我爸认识,两家觉得条件合适,就撮合了我们。见面、相亲、定亲、结婚,四个月就搞定了。
那会儿我也没想那么多,觉得他人老实,有手艺,能挣钱,对我也还行,就嫁了。
嫁了之后才发现,老实和沉默是两回事。
老实是好的,沉默是可怕的。
他沉默的时候,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不知道他高兴还是不高兴,不知道他需要什么,也不知道他需不需要你。
我们之间的距离,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拉开的。
十二月中的一个晚上,我下班回家,发现家里气氛不太对。
公公周德贵坐在沙发上,脸色很难看。婆婆在厨房里忙活,但动作很重,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。周明远坐在餐桌边,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我换了鞋,小心翼翼地问。
没人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,婆婆从厨房出来,眼眶红红的,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妈,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吃饭吧。”她把菜端到桌上,声音有点哑。
吃饭的时候,谁也不说话。小朵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也不敢说话。
我夹了一块肉放到小朵碗里,轻声说:“吃饭。”
吃完饭,我去厨房帮婆婆洗碗,这次她没有推辞。我俩站在水池边,她洗,我擦,谁也没说话。
“妈,到底怎么了?”我忍不住问。
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洗。
“你公公想回老家。”她说。
“回老家?为什么?”
“他说在城里待不惯,想回去种地。”
“可是……他回去了,你怎么办?”
“我?”她苦笑了一下,“我得留下来,给你们做饭,带朵朵。”
“那你不想回去吗?”
她没说话,过了一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想不想的,都习惯了。”
我看着她的侧脸,灯光下,她的皱纹很深,白发很多,眼角的皮肤耷拉着,整个人看起来又老又疲惫。
“妈,如果你想回去,你就回去,别勉强自己。”
“我回去了,你们怎么办?”
“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想什么办法?你天天加班,明远天天上班,朵朵谁接送?谁给她做饭?”她摇了摇头,“不行,我不能回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别可是了。”她打断我,“你公公那个人,你就别管他了,他想回去就回去,我一个人在这儿也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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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着她,突然觉得特别心疼。
那天晚上,我去找周明远,问他到底怎么回事。
“你爸为什么要回老家?”
“不知道。”他头也没抬。
“你问问他啊。”
“问了,他说城里不好。”
“怎么不好了?”
“就是不好呗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好像觉得我这个问题很多余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:“那他想回去就回去?妈一个人在这儿,你放心?”
“她不回去,她说要留下来。”
“我知道她不回去,可是你爸走了,她一个人在这儿,你不觉得她可怜吗?”
周明远沉默了,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那能怎么办?总不能我辞职回家种地吧?”
我看着他,突然觉得很无力。
这个男人,这个我嫁了八年的男人,在面对问题的时候,永远是这样,不思考,不解决,不面对,把所有的事情都推给别人。
“你跟你爸好好谈谈,让他别回去。”我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