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<第272章>>

“石勇。”他说,“东南方向,三连冲撞。”

铁尸战士没有任何犹豫。玄铁战斧拖地,他像一枚人形炮弹撞向院墙东南角——那里,蹲在槐树枝头的侏儒杀手正要跃入院中。

轰!

槐树拦腰折断。

侏儒尖叫着向后翻滚,四肢并用爬向巷口。石勇没有追,而是横斧立在缺口处,如一尊铁塔。

“张道长。”陈默继续说,“北边那个女人,用雷符逼她退到十丈外。”

“明白!”张清扬大步冲向院门,十六张破妄雷符在他身周飘浮排列,像十六面紫色旌旗。

他咬破指尖,凌空画出血符:“五雷正法,破妄诛邪——去!”

十六道雷光如暴雨梨花,朝黑衣女子倾泻而下。

女人没有硬接。她身形如鬼魅,在雷光缝隙间穿梭闪避,眨眼间已退至巷口阴影处。

但她没有逃。

那双冷漠的眼睛依然盯着院子中央的陈默。

陈默没有看她。

他依然盯着三丈外的疤痕男人。

超频运算还剩下十九秒。

他必须在这十九秒内,找到那柄刀的破绽。

不是刀客的破绽。

是刀本身。

他再次放出三只净灵蛛。

玉白色的蜘蛛呈品字形扑向疤痕男人,一只扑脸,两只扑刀。疤痕男人挥刀格挡,刀刃接连与两只净灵蛛相撞,刀身的暗红纹路又黯淡了两分。

但他的刀势没有乱。

他甚至借此机会踏前了一步。

三丈。

两丈半。

陈默身后的三十六具甲等纸兵在快速充能,需要五息才能再次齐射。

五息。

超频运算还剩十一秒。

陈默闭上眼。

他不再“看”刀客的动作,不再分析他的呼吸、重心、习惯。

他把全部神念聚焦于那柄刀。

聚焦于刀身里七十九道被束缚的怨念。

然后,他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。

他开口。

“诸位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“你们想解脱吗?”

刀身猛然颤动。

那不是刀客握刀不稳的颤动。

是刀身内部的共鸣。

七十九道怨念,七十九个被这柄刀夺去生命的亡魂,在同一刹那,听到了陈默的声音。

他们不懂人言。

但他们懂——“解脱”。

疤痕男人皱起眉。他也感觉到了刀的异样,这柄跟随他十七年的武器,从未像此刻这般躁动不安。

“你做了什么?”他沉声问。

陈默没有回答。

他只是继续看着那柄刀,用神念传递着一句话:

“我不是来镇压你们的。”

“我是来带你们回家的。”

刀身剧震。

漆黑的晶石表面,骤然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。

疤痕男人脸色大变。

“不可能!”他第一次失态,“这是怨念结晶,是用七十三个枉死者的临终怨念熔炼而成的,它不可能——”

咔。

第二道裂纹。

咔咔。

第三道,第四道。

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纹中透出,不再是刀刃本身的纹路,而是被困在刀身内部十七年的亡魂,正在拼命向外冲。

疤痕男人握刀的手开始颤抖。

不是他在抖。

是刀在抖。

“住手!”他厉喝,双手握住刀柄,试图压制刀身的异动。

但他压不住。

因为那不是一柄死物。

那是七十九个从未安息的灵魂,等待了十七年,终于等到有人对它们说:

“跟我走。”

超频运算还剩三秒。

陈默抬起手,食指凌空画出一道符。

那符极简,只有寥寥三笔——但疤痕男人看到这道符的瞬间,瞳孔剧烈收缩。

因为他认出来了。

那是往生符。

最低阶、最基础、每一个入门的道士都会画的——超度亡魂的符箓。

“你敢!”他暴喝,挥刀劈向陈默的面门。

但刀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
不是他自己停的。

是刀停的。

漆黑的刀刃悬停在陈默眉心前三寸处,纹丝不动。

刀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,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,盛到疤痕男人的双手都被光芒灼伤,盛到他不得不松开刀柄,踉跄后退。

他退了三步。

刀悬浮在半空,刀刃依旧指着陈默,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。

陈默的往生符画完了。

他伸出左手,轻轻握住刀柄。

刀没有抗拒。

刀身里七十九道怨念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——那不是悲鸣,是解脱前最后的道谢。

“回去吧。”陈默说,“回去该回的地方。”

往生符落在刀身上。

漆黑的晶石从裂纹处开始崩解,不是炸裂,是碎成无数细小的、闪烁暗红光芒的尘埃。

每一粒尘埃里,都有一道极淡的人影。

小主,

老人,孩童,妇人,书生,商贩,乞丐……

七十九道身影,在夜空中凝成一团朦胧的光雾,缓缓升腾。

疤痕男人看着这一幕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,从茫然变成恐惧。

他第一次意识到——

他杀死的那些人,从来不是“物品”。

他们是活过、爱过、恨过、期盼过的人。

他把他们的灵魂封在刀里十七年,以为这就是力量。

但力量从不需要践踏亡者来获得。

光雾升到院墙上方,微微停顿。

然后,其中一道人影——那是个中年妇人——朝陈默深深鞠了一躬。

其他七十八道身影,随之俯身。

没有言语。

只有沉默的、郑重的谢意。

然后他们消散在夜空中。

风停了。

刀也碎了。

碎片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、雨滴般的声响。

疤痕男人站在原地,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。

他腰间那把跟随十七年的刀,如今只剩下空空的刀鞘。
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,“你毁了我十七年的心血。”

陈默看着他。

“那不是心血。”陈默说,“那是罪孽。”

疤痕男人沉默了。

良久,他转身,拖着沉重的步伐,一步一步走进巷子深处。

他没有回头。

陈默没有追。

超频运算的后遗症如潮水般涌来,太阳穴像被人用锥子反复刺穿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
他扶住院墙,勉强站稳。

石勇快步走来,伸手扶住他。张清扬也从北边赶回,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
“陈兄,你刚才那招……”道长咽了口唾沫,“你是真不怕他那一刀劈下来?”

陈默摇摇头,没有解释。

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刀刃碎片,沉默了很久。

“道长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往生符……”陈默的声音很轻,“以后多画一些。”

张清扬怔了怔,随即郑重点头。

“好。”

这时,赵先生从侦查纸兵构成的护罩后探出头,战战兢兢地问:

“东家,那、那两个杀手呢?”

陈默看向院墙东南角。

石勇刚才撞断的槐树旁,侏儒杀手早已不见踪影,只留下一地血迹。

他又看向北边巷口。

黑衣女子也消失了,但张清扬的雷符击中了她身侧的墙壁,留下大片焦黑的痕迹。

“跑了。”陈默说。

“要不要追?”

“不用。”陈默从怀中取出那枚城隍神印,神印表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微光,“有人替我们追。”

他把神印举到眼前,低声道:

“城隍在上,弟子陈默,以地脉调动许可为凭,请追踪此二人去向。”

神印微微发热。

一道金色的光丝从印中飘出,纤细如蛛丝,先是在院中盘旋三圈,然后朝西北方向飘去,没入夜色。

“石勇。”陈默说。

“在。”

“天亮之后,顺着这条线去找。”他把神印递给石勇,“找到他们的落脚点,不要打草惊蛇,记下位置就回来。”

石勇接过神印,重重点头。

陈默转身,走回院中。

三十六具甲等纸兵还保持着抬臂瞄准的姿势,掌心的雷光已经熄灭,等待新的指令。

七十二具乙等纸兵依然维持着地网阵法的运转,纹丝不动。

两百多只丙等纸鸟在空中盘旋,白羽纷飞,如夜雪。

十二具侦查纸兵还护在李老和赵先生身前,胸口的护盾芯片已经过载烧毁,冒出缕缕青烟。

他看着它们。

看着这些不会说话、没有感情、只懂执行的纸造之物。

半晌。

“辛苦了。”他说。

纸兵当然不会回应。

但他知道,有些话,不是说给它们听的。

是说给那个三百年前、在归墟之门缝里崩解成无数碎片的人听的。

“我还在走。”陈默轻声说,“一步一步,走得慢。”

“但没停。”

夜风穿过庭院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
不知是不是错觉,风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欣慰的叹息。

(第二百七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