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石勇。”他说,“东南方向,三连冲撞。”
铁尸战士没有任何犹豫。玄铁战斧拖地,他像一枚人形炮弹撞向院墙东南角——那里,蹲在槐树枝头的侏儒杀手正要跃入院中。
轰!
槐树拦腰折断。
侏儒尖叫着向后翻滚,四肢并用爬向巷口。石勇没有追,而是横斧立在缺口处,如一尊铁塔。
“张道长。”陈默继续说,“北边那个女人,用雷符逼她退到十丈外。”
“明白!”张清扬大步冲向院门,十六张破妄雷符在他身周飘浮排列,像十六面紫色旌旗。
他咬破指尖,凌空画出血符:“五雷正法,破妄诛邪——去!”
十六道雷光如暴雨梨花,朝黑衣女子倾泻而下。
女人没有硬接。她身形如鬼魅,在雷光缝隙间穿梭闪避,眨眼间已退至巷口阴影处。
但她没有逃。
那双冷漠的眼睛依然盯着院子中央的陈默。
陈默没有看她。
他依然盯着三丈外的疤痕男人。
超频运算还剩下十九秒。
他必须在这十九秒内,找到那柄刀的破绽。
不是刀客的破绽。
是刀本身。
他再次放出三只净灵蛛。
玉白色的蜘蛛呈品字形扑向疤痕男人,一只扑脸,两只扑刀。疤痕男人挥刀格挡,刀刃接连与两只净灵蛛相撞,刀身的暗红纹路又黯淡了两分。
但他的刀势没有乱。
他甚至借此机会踏前了一步。
三丈。
两丈半。
陈默身后的三十六具甲等纸兵在快速充能,需要五息才能再次齐射。
五息。
超频运算还剩十一秒。
陈默闭上眼。
他不再“看”刀客的动作,不再分析他的呼吸、重心、习惯。
他把全部神念聚焦于那柄刀。
聚焦于刀身里七十九道被束缚的怨念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谁也想不到的事。
他开口。
“诸位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,“你们想解脱吗?”
刀身猛然颤动。
那不是刀客握刀不稳的颤动。
是刀身内部的共鸣。
七十九道怨念,七十九个被这柄刀夺去生命的亡魂,在同一刹那,听到了陈默的声音。
他们不懂人言。
但他们懂——“解脱”。
疤痕男人皱起眉。他也感觉到了刀的异样,这柄跟随他十七年的武器,从未像此刻这般躁动不安。
“你做了什么?”他沉声问。
陈默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继续看着那柄刀,用神念传递着一句话:
“我不是来镇压你们的。”
“我是来带你们回家的。”
刀身剧震。
漆黑的晶石表面,骤然裂开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。
疤痕男人脸色大变。
“不可能!”他第一次失态,“这是怨念结晶,是用七十三个枉死者的临终怨念熔炼而成的,它不可能——”
咔。
第二道裂纹。
咔咔。
第三道,第四道。
暗红色的光芒从裂纹中透出,不再是刀刃本身的纹路,而是被困在刀身内部十七年的亡魂,正在拼命向外冲。
疤痕男人握刀的手开始颤抖。
不是他在抖。
是刀在抖。
“住手!”他厉喝,双手握住刀柄,试图压制刀身的异动。
但他压不住。
因为那不是一柄死物。
那是七十九个从未安息的灵魂,等待了十七年,终于等到有人对它们说:
“跟我走。”
超频运算还剩三秒。
陈默抬起手,食指凌空画出一道符。
那符极简,只有寥寥三笔——但疤痕男人看到这道符的瞬间,瞳孔剧烈收缩。
因为他认出来了。
那是往生符。
最低阶、最基础、每一个入门的道士都会画的——超度亡魂的符箓。
“你敢!”他暴喝,挥刀劈向陈默的面门。
但刀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不是他自己停的。
是刀停的。
漆黑的刀刃悬停在陈默眉心前三寸处,纹丝不动。
刀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,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,盛到疤痕男人的双手都被光芒灼伤,盛到他不得不松开刀柄,踉跄后退。
他退了三步。
刀悬浮在半空,刀刃依旧指着陈默,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。
陈默的往生符画完了。
他伸出左手,轻轻握住刀柄。
刀没有抗拒。
刀身里七十九道怨念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——那不是悲鸣,是解脱前最后的道谢。
“回去吧。”陈默说,“回去该回的地方。”
往生符落在刀身上。
漆黑的晶石从裂纹处开始崩解,不是炸裂,是碎成无数细小的、闪烁暗红光芒的尘埃。
每一粒尘埃里,都有一道极淡的人影。
小主,
老人,孩童,妇人,书生,商贩,乞丐……
七十九道身影,在夜空中凝成一团朦胧的光雾,缓缓升腾。
疤痕男人看着这一幕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茫然,从茫然变成恐惧。
他第一次意识到——
他杀死的那些人,从来不是“物品”。
他们是活过、爱过、恨过、期盼过的人。
他把他们的灵魂封在刀里十七年,以为这就是力量。
但力量从不需要践踏亡者来获得。
光雾升到院墙上方,微微停顿。
然后,其中一道人影——那是个中年妇人——朝陈默深深鞠了一躬。
其他七十八道身影,随之俯身。
没有言语。
只有沉默的、郑重的谢意。
然后他们消散在夜空中。
风停了。
刀也碎了。
碎片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、雨滴般的声响。
疤痕男人站在原地,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。
他腰间那把跟随十七年的刀,如今只剩下空空的刀鞘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干涩,“你毁了我十七年的心血。”
陈默看着他。
“那不是心血。”陈默说,“那是罪孽。”
疤痕男人沉默了。
良久,他转身,拖着沉重的步伐,一步一步走进巷子深处。
他没有回头。
陈默没有追。
超频运算的后遗症如潮水般涌来,太阳穴像被人用锥子反复刺穿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他扶住院墙,勉强站稳。
石勇快步走来,伸手扶住他。张清扬也从北边赶回,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陈兄,你刚才那招……”道长咽了口唾沫,“你是真不怕他那一刀劈下来?”
陈默摇摇头,没有解释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刀刃碎片,沉默了很久。
“道长。”他终于开口。
“嗯?”
“往生符……”陈默的声音很轻,“以后多画一些。”
张清扬怔了怔,随即郑重点头。
“好。”
这时,赵先生从侦查纸兵构成的护罩后探出头,战战兢兢地问:
“东家,那、那两个杀手呢?”
陈默看向院墙东南角。
石勇刚才撞断的槐树旁,侏儒杀手早已不见踪影,只留下一地血迹。
他又看向北边巷口。
黑衣女子也消失了,但张清扬的雷符击中了她身侧的墙壁,留下大片焦黑的痕迹。
“跑了。”陈默说。
“要不要追?”
“不用。”陈默从怀中取出那枚城隍神印,神印表面还残留着淡淡的金色微光,“有人替我们追。”
他把神印举到眼前,低声道:
“城隍在上,弟子陈默,以地脉调动许可为凭,请追踪此二人去向。”
神印微微发热。
一道金色的光丝从印中飘出,纤细如蛛丝,先是在院中盘旋三圈,然后朝西北方向飘去,没入夜色。
“石勇。”陈默说。
“在。”
“天亮之后,顺着这条线去找。”他把神印递给石勇,“找到他们的落脚点,不要打草惊蛇,记下位置就回来。”
石勇接过神印,重重点头。
陈默转身,走回院中。
三十六具甲等纸兵还保持着抬臂瞄准的姿势,掌心的雷光已经熄灭,等待新的指令。
七十二具乙等纸兵依然维持着地网阵法的运转,纹丝不动。
两百多只丙等纸鸟在空中盘旋,白羽纷飞,如夜雪。
十二具侦查纸兵还护在李老和赵先生身前,胸口的护盾芯片已经过载烧毁,冒出缕缕青烟。
他看着它们。
看着这些不会说话、没有感情、只懂执行的纸造之物。
半晌。
“辛苦了。”他说。
纸兵当然不会回应。
但他知道,有些话,不是说给它们听的。
是说给那个三百年前、在归墟之门缝里崩解成无数碎片的人听的。
“我还在走。”陈默轻声说,“一步一步,走得慢。”
“但没停。”
夜风穿过庭院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风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欣慰的叹息。
(第二百七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