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来得很快。秋天那些黄叶子还没落完,北风就来了,呼呼的,从山那边灌过来,吹得镇上那些破旗子噼啪响。铺子里的炉火烧得比以前旺,但不管用,风从门缝里钻进来,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,从墙缝里钻进来。冷。
林黯在铺子里打铁,打着打着发现手僵了。锤子握不住,滑了一下,砸在手指上。疼。他甩了甩手,把手指塞嘴里嘬了两口。老陈头在旁边看见了,没说话,从灶台底下翻出一个铁盆,生了锈,边上有几个窟窿。他用泥巴把窟窿糊上,往里头放了炭,点着,搁在铺子中间。
火盆烧起来,铺子里暖和多了。但烟大,呛得人直咳嗽。老陈头把门开了一条缝,烟往外跑,风往里灌,又冷了。他把门关上,烟又灌满屋子。折腾了好一会儿,最后决定不关门了,冷就冷,总比呛死强。
苏挽雪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那件黑袍子——洗了好几次,颜色都褪了,灰扑扑的。她把袍子钉在门框上,挡住风,又能透气。老陈头看了看,点了点头。“这姑娘聪明。”
从那以后,那件袍子就一直挂在那儿。风大的时候鼓起来,像里头站着个人。
镇上的日子到了冬天就更慢了。街上没什么人,铺子关了一半。刘嫂还在卖菜,但菜少了,就几捆白菜萝卜,冻得硬邦邦的。张屠户隔天才杀一回猪,杀完了在铺子门口喊两声,没人来就自己拿回去腌上。李先生学堂放了假,天天在家猫着,偶尔出来一趟,裹着棉袍子,缩着脖子,走得像只鹅。
铁匠铺的活也少了。秋天那些犁头锄头打完了,冬天没什么地要翻。老陈头开始打一些小东西——剪刀、菜刀、门环、钉子。林黯跟着打,一天打不了几样,但不急。慢慢打。反正有的是时间。
苏挽雪最近在学做饭。以前她只会煮粥、下面条,现在开始炒菜了。刘嫂教她的。刘嫂说她一个人怪可怜的,断只胳膊,得学着自己照顾自己。苏挽雪学得认真,但做出来的东西不好吃。不是咸了就是淡了,有时候炒糊了,黑乎乎的一盘,端上来看着像煤渣。
老陈头从来不嫌弃。糊了他也吃,吃完抹抹嘴,说“还行”。林黯也不嫌弃,但有一次确实太咸了,咸得他喝了两壶水。苏挽雪看着他一壶一壶地灌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之后好几天没炒菜,天天煮粥。
后来慢慢好了。咸淡能掌握了,糊的次数也少了。有一天炒了一盘白菜,居然有点好吃。林黯多吃了一碗饭,老陈头也多吃了一碗。苏挽雪看着两个空碗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还行。”她说。学着老陈头的口气。
林黯笑了一下。没出声,但嘴角扯了扯。苏挽雪看见了,没说话,转过头去洗碗。
有一天下了雪。不大,细细的,飘了一上午,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。林黯站在铺子门口看雪。他不怎么喜欢雪,以前在码头的时候,下雪天最难熬。窝棚里漏风,被子薄,冻得睡不着。现在不一样了,有屋子住,有被子盖,有火盆烤。但他还是不喜欢雪。
苏挽雪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她也看着雪。看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小时候见过一次雪。很大,把院子都盖住了。我堆了个雪人,第二天化了。”
林黯愣了一下。她很少说小时候的事。他从来没问过,她也没提过。今天忽然说了。
“在哪儿?”他问。
她想了想。“不记得了。就记得有个院子。很大,有树。还有一个人,女的,教我认字。”
“青泠?”
她愣了一下。“可能吧。不记得了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站了一会儿,回屋去了。
林黯站在门口,看着雪。雪越下越大,从细细的变成密密的,一片一片,落在房顶上,落在街上,落在那件钉在门框上的黑袍子上。袍子上积了一层白,风一吹就掉。
那天晚上,三个人围着火盆吃饭。粥,咸菜,还有一盘炒萝卜。苏挽雪炒的,不咸不淡,刚好。老陈头吃得很慢,喝一口粥,嚼一口萝卜,嚼很久。
“快过年了。”老陈头忽然说。
林黯愣了一下。过年?他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日子。在码头的时候,过年就是多喝一碗粥,多睡一会儿。在京城的时候,过年就是在暗河里跑,在火里烧。现在忽然说过年,他觉得有点不真实。
“还有半个月。”老陈头说,“腊月十五了。”
林黯算了算。半个月。快了。
“镇上过年热闹吗?”他问。
老陈头想了想。“以前热闹。放鞭炮,贴春联,吃饺子。现在不行了,人少了,热闹不起来。但还是得过。”
他喝了一口粥。“今年多两个人,比去年强。”
那天晚上,林黯躺在床上,想着过年的事。苏挽雪躺在他旁边,也没睡着。
“你以前怎么过年?”她问。
“在码头,多喝一碗粥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在听雪楼,过年要站岗。别人吃饺子,我看着。等他们吃完了,剩的给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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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黯没说话。他转过头,黑漆漆的,看不见她的脸。
“今年能吃上饺子。”他说。
她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听见她呼吸有点不一样。不是哭,就是不一样。他没问。
过了年,春天就来了。他想。春天来了,活就多了。打犁头,打锄头,打镰刀。忙起来,日子就过得快。
他把手伸进怀里,摸了摸那粒金砂。温的。一直温着。他有时候觉得这东西在提醒他什么。提醒他别忘。别忘那些事,那些人。但他现在想忘了。不是真的忘,是放在那儿,不天天想。天天想太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