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地陷后第四日,平城上空乌云低垂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那团混沌之胎撕裂空间而去时发出的诡异光芒,惊动了整座城池。方圆百里内,但凡有些修为的人,都感受到了那股令人心悸的波动——如同深渊睁开了一只眼睛,冷冷地扫过人间。
街头巷尾,流言四起。
有人说那是天降异象,预示新君将出;有人说那是邪魔出世,天下将乱;还有人说,那是先帝拓跋濬魂魄不甘,显灵示警。茶楼酒肆里,说书先生们趁机编出各种神怪故事,听得茶客们目瞪口呆,回家后却辗转难眠,生怕一闭眼,那团黑雾就出现在自家窗外。
而真正知道内情的人,此刻都沉默着,死死盯着各自手中的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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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浩府邸,书房。
天刚蒙蒙亮,崔浩便已起身。案头堆着三摞密报,每一摞都有半尺来高。他一份份翻阅,偶尔提笔批注几个字,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。
窗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山阴先生拄着枯竹杖缓步而入。他的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了几分,显然这三日也没休息好。
“司徒大人一夜未眠?”山阴先生在书案对面坐下,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关切。
崔浩放下手中的密报,揉了揉眉心。
“睡不着。”他直言道,“昨日收到的消息,老夫看了整整一夜,越看越睡不着。”
他从中抽出一份,推到山阴先生面前。
“广阳王府的动向。”
山阴先生接过密报,只扫了一眼,眉头便紧紧皱起。
“拓跋建以‘祭祖’为名,在黑狼谷秘会八部首领之后,并未回府,而是转道去了云中。”崔浩的声音平稳,可每一个字都像石头压在人心上,“云中守将尉迟烈,是他母族的人。那里驻扎着三万鲜卑精骑。”
山阴先生放下密报,沉默了一瞬。
“他要动手了?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崔浩摇了摇头,“他在等。等一个合适的借口。”
他指向窗外那片乌云密布的天空。
“如今,借口来了。”
山阴先生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司徒大人是说,那混沌之胎......”
崔浩点了点头。
“天降异象,邪魔出世,妖孽祸国——这些都是现成的理由。他可以说先帝之死有蹊跷,可以说汉臣勾结邪宗召来灾祸,可以说为了‘清君侧’,不得不提兵入京。”
他看着山阴先生,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,此刻闪烁着锐利的光芒。
“先生以为,到时候,有多少人会信他?”
山阴先生沉默。
不需要回答。
他知道答案——信不信不重要,重要的是,那些鲜卑旧勋需要一个理由。哪怕这个理由再荒唐,只要能让他们的刀出鞘,就是好理由。
“贺兰夫人那边呢?”他问。
崔浩又抽出两份密报。
“永安宫三日来夜夜笙歌,不,不是笙歌,是萨满祭祀。”他指着其中一份,“每夜子时,那些萨满长老便在大殿中跳神,火焰是幽蓝色的,烧到天亮才熄。贺兰夫人以‘为国祈福’为名,日夜守在宫中,谁也不见。”
他指着另一份。
“但她的人没闲着。三日内,她往八位鲜卑勋贵的府上送了密信,往柔然边境派了三拨使者,还往广阳王府送了......一份厚礼。”
“厚礼?”山阴先生皱眉。
崔浩冷笑一声。
“一柄镶金玉如意,和一对双胞胎美人。如意是柔然可汗当年送给她父亲的,美人是从高车部落精挑细选的。这礼送得不轻,意思也很明白——她不想与广阳王为敌,甚至想拉拢他。”
山阴先生沉吟道:“她想联合鲜卑旧勋,共抗汉臣?”
“不止。”崔浩摇了摇头,“她还想做太后。”
他看着山阴先生,一字一句道:“先帝无子,新君的人选,是眼下最大的难题。按规矩,当从宗室中选贤而立。可广阳王势大,汉臣一系又不愿让鲜卑旧勋独占好处,两方僵持不下。这种时候,谁手里多一张牌,谁就能多一分胜算。”
“贺兰夫人手里的牌,是什么?”
“年幼的宗室子弟。”崔浩道,“她以祈福为名,将那孩子接进宫中,说是代为抚养,实则是握在手里。若朝中僵持不下,她随时可以把那孩子推出来,以‘先帝遗命’为名,扶他登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。
“届时,她就是太后。垂帘听政的太后。”
山阴先生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一招,够狠,也够险。
可若真让她成了,那平城的局势,将更加复杂百倍。
“九幽道呢?”他问。
崔浩的神色更加凝重。
“这才是最让老夫睡不着的事。”
他从案头最下方抽出一份密报,那密报的封口处,赫然印着一道诡异的血色符文。
“这是昨夜子时送来的。送信的人,是影七。”
山阴先生接过密报,展开细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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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刻后,他的脸色变了。
密报上只有短短几行字——
“九幽道首领无相子,已于昨夜秘密潜入平城。随行者,十三人,皆为道中长老。落脚点:西市一间棺材铺,铺主为其暗桩。目的不明,但曾提及‘圣胎’二字。另,吴道玄失踪,疑与其同行。”
圣胎。
山阴先生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这两个字,他太熟悉了。
那是五斗米教与地藏宗合作多年、却始终未能完成的终极目标——以活人精血,炼制一具能够容纳“神只”降临的躯壳。当年孙恩起事时,就曾试图以这种邪术召唤所谓“长生神”,最后功败垂成,落得投海自尽的下场。
如今,九幽道的人来了。
还带来了“圣胎”二字。
而那个炼制成功的完美躯壳,刚刚吞噬混沌之胎,撕裂空间而去。
这会是巧合吗?
“先生以为,他们是冲着什么来的?”崔浩问道。
山阴先生沉默良久,缓缓吐出两个字:
“那具躯壳。”
他看着崔浩,目光深邃如古井。
“五斗米教与地藏宗联手炼制那具躯壳,前后耗费了多少人命,司徒大人应该清楚。他们不可能甘心让那东西就这么消失。九幽道既然与两宗都有勾结,此番前来,必是为了追查那躯壳的下落。”
“追到了又如何?”崔浩皱眉,“那东西的力量,你我都是亲眼所见。谁能控制它?”
山阴先生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控制。”他说,“是供奉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在五斗米教邪宗的教义里,那躯壳一旦成功接纳‘神只’降临,便不再是凡物,而是‘圣胎’,是‘神明的化身’。他们要做的,不是控制它,而是找到它,然后......”
“然后什么?”
“然后,跪伏在它面前,等它降下神谕。”
崔浩的脸色变了。
若真是如此,那九幽道此番潜入平城,就不是为了争夺什么,而是为了迎接他们的“神”。
而那“神”,此刻正不知在何处游荡,却与王悦之体内的归墟烙印产生了诡异的共鸣。
若被他们知道这一点......
“公子那边,需得加派人手。”他沉声道。
山阴先生点了点头。
“老夫也是这个意思。不过,眼下更要紧的,是崔文若那边。”
崔浩的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“文若又怎么了?”
山阴先生看着窗外,目光幽幽。
“今日一早,他的人去了广阳王府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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广阳王府,后花园。
拓跋建坐在凉亭中,面前摆着一盘残局。他正值盛年,生得虎背熊腰,一双眼睛却细长阴鸷,看人时总带着三分审视,三分掂量,还有四分藏在深处、轻易不露的野心。
他对面,坐着一个身穿灰袍的中年人。
那人生得普普通通,扔进人群里都找不出来,可那双眼睛,在看向拓跋建时,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那笑意不是恭敬,而是某种......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“崔副统领的人,方才来过。”灰袍人开口,声音平淡如水。
拓跋建落下一子,头也不抬。
“说了什么?”
“说西苑那件事,有新的线索。”
拓跋建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什么线索?”
“他没细说。”灰袍人道,“只说,那日出现在废墟中的几个人,如今都在崔浩府上。其中有一个年轻人,形迹可疑。”
拓跋建抬起头。
“形迹可疑?怎么个可疑法?”
灰袍人微微一笑。
“据说,泰山那件事,崔副统领亲自经手。那个本该死了的人,如今好像......又活了。”
拓跋建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泰山那件事,是他授意的。
拓跋濬在位,对他一直提防,他需要找些事情,转移皇帝的注意力。南朝细作潜入北魏,图谋不轨——这个理由,足够让虎贲卫动起来,也足够让崔文若这种“可用之人”为他办点私事。
那个人叫什么来着?
王昕。
琅琊阁的人。
据说有些本事,但说到底,不过是个南朝人。死了就死了,活着也没人在意。
可如今,他还活着?
还出现在西苑废墟?
还和那东西的诞生有关?
拓跋建沉思片刻,忽然笑了。
他落下一子,啪的一声,清脆响亮。
“崔文若想做什么?”
灰袍人道:“属下猜,他想两边押注。告诉咱们这个消息,是想卖个好。至于那年轻人到底是什么人,有什么用处,他留着自己掂量。”
拓跋建点了点头。
“聪明人。”他说,“可惜,格局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