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通判心中的这番百转千回、权衡利弊的复杂念头,自然不为外人所知。他脸上那抹勉强维持的假笑,落在不熟悉的人眼中,或许只是寻常的客套与谨慎。
只是可怜了台下正竖起耳朵、满心期盼的陈轻鸿。
他将台上两位大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,尤其当听到知府张大人亲口询问潘通判是否要收自己为徒时,心头瞬间被狂喜淹没,热血上涌,几乎要控制不住面上的神色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拜入通判门下,身份水涨船高,前程似锦的光明未来。
然而,潘通判那看似带笑、实则客气疏离、始终不肯松口接话的回应,如同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,将他心中的炽热期盼瞬间浇熄了大半。
陈轻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随即变得勉强起来,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,一股寒意夹杂着被愚弄的羞愤,顺着脊椎悄然爬升。
台上大人物之间几句机锋暗藏的对答,台下这些心思灵透、将来多半要踏入仕途的年轻人们,又岂会毫无所觉?
众人交换着微妙的眼神,方才还围绕在陈轻鸿身边、你一言我一语热烈恭维的场面,如同退潮般迅速冷清下来。
那些善于察言观色之人,早已从潘通判的推脱、张大人的“拆台”以及陈轻鸿瞬间黯淡下去的脸色中,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。
他们勉强又敷衍地同陈轻鸿客套了两句,便寻了各种由头,纷纷散开,回到了自己的座位,仿佛刚才的热情追捧从未发生过。
能在今日这场合有一席之地的,谁不是八面玲珑、心思剔透?
对人情世故的洞察,本就是他们未来安身立命的潜在本领之一。
潘通判看似夸奖陈轻鸿,却对收徒之事避而不谈,张大人的态度更是鲜明——他欣赏的,是愤然离席的齐元修与孟琛!
方才那几个恭维陈轻鸿最起劲、几乎要将他捧上天的拥趸,此刻心中已然后悔不迭,暗骂自己太过心急,见潘通判夸赞陈轻鸿诗好,便以为他当真得了通判大人的青眼,迫不及待地贴上去奉承,却不想马屁拍到了马腿上。
如今看来,这陈轻鸿在潘通判心中的分量,恐怕远不如他们想象的那般重,甚至可能只是潘大人用来“敲打”齐元修的一枚棋子,用过即弃也未可知。
方才的热闹如昙花一现,如今身边人纷纷散去之后的惨烈对比叫陈轻鸿忍不住暗暗咬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