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定军决定开工坊的时候,觉得这事不难。他在盛京见过那些纺织工坊,一排排织机摆着,女工们坐在那儿,脚踩踏板,手扔梭子,布就一寸一寸地织出来。他在藏书楼里也看过那些笔记,父亲写的,关于羊毛怎么洗、怎么梳、怎么纺、怎么织,写得清清楚楚。他以为,照着做就行了。
他错了。
选址是第一件事。他把城堡外面那排旧马厩收拾出来,让人把墙补了,屋顶修了,地扫了。地方不小,能摆下十张织机。他让人从盛京运了五张织机过来,又让本地的木匠照着样子仿了五张。木匠手艺不错,做出来的织机看着跟盛京来的差不多,但装上之后,踩两下就散了架。榫头松了,踏板歪了,梭子卡在中间出不来。那个木匠叫卢卡,站在旁边搓着手,一脸尴尬。
“大人,这……我再修修。”
杨定军说:“修。”
修了三遍,还是不行。最后还是盛京来的那个老木匠康拉德看了看,说:“二少爷,这木头不对。这边的木头没干透,做的时候好好的,干了就缩了。榫头松了,能不散吗?”杨定军这才知道,做织机的木头得晾一年以上,急不得。
原料是第二件事。羊毛从哪来?他让那些骑士把领地上的羊毛送来,他出钱收。埃伯哈德送来一批,康拉德送来一批,其他人也送了一些。羊毛堆在仓库里,看着不少,但打开一看,五花八门。有的黑,有的白,有的灰,有的卷成一团,有的直溜溜的。有的洗过了,干净,有的没洗过,带着泥和羊粪蛋子,臭烘烘的。
格哈德捂着鼻子说:“大人,这也能用?”
杨定军皱着眉看了看,说:“洗洗吧,洗洗应该能用。”
他让人烧了几大锅水,把羊毛倒进去洗。洗了一遍,水黑了。洗了两遍,还是黑的。洗了三遍,总算干净了点。但晾干之后,羊毛结成一团一团的,硬邦邦的,根本没法纺。他翻了翻父亲的笔记,上面写着:“羊毛洗净后,需用梳毛板梳理,去结去杂,使纤维顺直。”他让人做了几块梳毛板,木板钉上铁齿,像梳子一样。女工们坐在那儿,一把一把地梳,梳得手指头都磨破了。梳出来的羊毛蓬松了,但效率低得吓人。一天梳不了几斤。
纺纱是第三件事。羊毛梳好了,得纺成线。盛京那边用的是纺车,脚踏的,快,匀,一个人一天能纺不少。杨定军让人仿了几架纺车,装好了,让本地女人来学。那些女人种地在行,纺线不行。手忙脚乱的,线时粗时细,时紧时松,有的干脆断了。有个年轻女人,学了两天,纺出来的线还是疙疙瘩瘩的。她急得直哭,把线往桌上一扔,说:“大人,我是不是太笨了?这玩意儿我实在弄不来。”
杨定军说:“不笨。慢慢来。谁也不是一天就会的。”
那女人抹着眼泪说:“我种地种得好好的,非让我来纺线。我手笨,学不会。”
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女人说:“你急什么,人家盛京来的师傅说了,学半年才能出师呢。你才两天,急什么。”那年轻女人不哭了,又坐回去接着纺。
杨定军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这些女人,种地是好手,但纺线是另一回事。他以为教了就会,但人家得练,得花时间。时间他有,但订单等不及。
那个从巴塞尔来的商人又来了,叫彼得,三十出头,圆脸,见人就笑。他在议事厅里坐着,搓着手说:“大人,那细布什么时候能出来?我那边客人催了好几回了。”
杨定军说:“快了。再等几天。”
彼得说:“能不能先看看样品?”
杨定军让人把纺出来的线织了一小块布,拿给彼得看。彼得看了看,摸了摸,脸色有点为难,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。
“大人,这布……有点粗。”
杨定军说:“粗的好,结实。”
彼得笑了笑,说:“粗的好是好在结实。可我这客人要的是细布,穿在身上的。这么粗,扎人。您自己摸摸。”他把布递过来。杨定军接过来摸了摸,确实有点扎手。他没说话。
彼得又说:“大人,我不是催您。您慢慢弄,弄好了我再来。我就是跟您说一声,不急,不急。”他说完就走了,走的时候还回头笑了笑。杨定军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块布,忽然觉得自己想简单了。在盛京,那些工坊开得红红火火,他以为就是有机器有人有原料就行。现在才知道,那背后是多少年的积累,多少人的手艺,多少次的试错。他以为照着书做就行,但书是死的,事是活的。
晚上,他坐在书房里,给杨保禄写了封信。信写得很长,把遇到的问题一样一样列出来。羊毛不干净,梳毛太慢,纺线不匀,织布太粗,工人不会干,干得慢,干完了还不合格。写完了,他看了看,又加了一句:“大哥,我是不是太急了?我是不是不该搞这东西?”
信送出去,等了十来天。杨保禄的回信来了,厚厚一叠。杨定军拆开看,第一句就是:“你不是太急,是太想当然了。你以为开个工坊跟修个码头一样?不一样。修码头是石头木头,搬上去就行了。做工坊是跟人打交道,跟手艺打交道,跟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打交道。你急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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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定军往下看。羊毛不干净?盛京那边刚开始也这样。后来定了个规矩,收羊毛的时候先看,脏的不要,臭的不要,杂色的不要。价钱给高点,人家就知道你只要好的。梳毛太慢?盛京那边有专门的梳毛坊,用大梳板,几个人一起干。你那边人少,可以先用小梳板,慢慢来,别想一口吃成胖子。纺线不匀?那是手生。手生就多练。盛京的纺工,学徒期至少半年。你那边才学几天?你让人家学两天就出师,那不是做梦吗?织布太粗?那是线的问题。线匀了,布就细了。线不匀,什么织机都白搭。最后写了一句:“定军,做买卖跟种地不一样。种地,种子下去,等就行了。做买卖,得盯。从头盯到尾,哪一环都不能松。你以前没干过这个,不会很正常。别急,慢慢来。实在不行,我给你派人。”
杨定军把信看了好几遍。有些话他听进去了,有些话他没听进去。他按信上说的,改了收羊毛的规矩。脏的不要,臭的不要,杂色的不要。消息传出去,那些骑士不乐意了。埃伯哈德第一个跑来,进了议事厅就嚷嚷:“大人,您这不要那不要,我那羊毛卖给谁去?我养了一群羊,一年就出这点毛,您不收,我喝西北风去?”
杨定军说:“洗干净了再送来。洗干净的,我加价收。”
埃伯哈德说:“洗?怎么洗?我那边的人只会放羊,不会洗羊毛。”
杨定军说:“烧锅热水,把羊毛倒进去,搓一搓,捞出来晾干。就这么洗。洗两遍。洗好了送来,我加半成价。”
埃伯哈德走了,一脸不高兴。过了几天又送来一批,这回洗过了,但还是有点脏,有点臭。杨定军看了看,说:“不够干净。再洗一遍。”
埃伯哈德急了:“大人,您这是为难我。我那边的人洗了三遍了,还说不够干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