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辉城旧议会大厅——如今更名为“人民议事堂”——在战后第一次被修缮启用。高耸的穹顶仍有破损处用帆布临时遮盖,斑驳的壁画上,旧帝国贵族的浮夸面容与新刷的白色涂料生硬地拼接。但长条形的议事桌被擦亮,每张椅子上都放着一张硬纸板标注的名牌:军官、工程师、互助委员会代表、学院教授、行业模范……以及大厅后方阶梯旁听席上,那些来自各个定居点、面容被风霜刻蚀的普通公民代表。
两千张面孔,两千双眼睛,在透过破损彩窗的冬日冷光下,沉默地望向主席台。
张天卿站在台上,身后是一幅巨大的、刚刚绘制完成的北境共和国全图。地图上,五港如铆钉,五道“地狱之墙”防线如蜿蜒的脊骨,铁路与公路的黑色细线正在冻土上缓慢延伸。地图边缘标注着简练的数字:人口约20,000,000;常备军及武装力量约1,200,000;可耕种冻土改造区初步面积约85,000平方公里;年度钢产量(含回收)约1,500,000吨;发电总量(主要地热、风能及少量聚变实验堆)……
数字是枯燥的,但背后是两千万人在死亡阴影下挣扎求存、重建秩序的史诗。他们中有坚守四十年的帝国遗民,有从黑金矿坑和军阀奴役下逃出的南方难民,有归附的冰原游牧部落,有放下武器的战俘,更有在这片冻土上出生的第一批“共和国婴儿”。
张天卿没有立即开口。他冰蓝色的眼眸缓缓扫过台下。他看到奥古斯特挺直的背脊,列奥尼达斯脸上新添的伤疤,维利乌斯若有所思的银灰色眼睛;看到特斯洛姆鬓角的白发,莱娅眼下的青黑,斯劳沙指间无意识转动的空弹壳;看到前排那位断指矿工代表紧张地捏着衣角,那位曾哭诉的妇女代表目光灼灼;看到后排旁听席上,几个穿着崭新但不合体制服、来自最偏远垦荒队的年轻人,脸上混杂着激动与茫然。
他身后的地图上,那道最南端、也是最厚重的“地狱之墙-A1”防线,被特意用暗红色标出。
“各位代表,同志们。”
张天卿的声音通过刚刚修复的扩音系统传出,并不洪亮,却带着某种金属般的穿透力,压过了大厅内细微的呼吸和衣料摩擦声。
“今天,我们在这里,召开北境共和国第一次年度总结与发展会议。我们有两千万人要养,有漫长的边境要守,有看不见的敌人潜伏在阴影里,有祖辈留下的烂摊子和诅咒要消化。”他顿了顿,“很多人问,我们建起那么高的墙,耗费那么多人力物力,甚至付出鲜血——墙的那一边,到底是什么?”
他转身,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那道暗红色的A1防线上。
“墙的那一边,是废墟,是军阀,是变异生物,是狂热的邪教徒,是黑金残留的毒素,是焦土盆地永不消散的低语——这些,我们都知道。”
他的手指沿着防线缓缓移动。
“但墙的那那边,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“在砺石港以南,我们刚用骑士团的铁蹄和五百条好汉的性命,碾碎了‘红眼’的五万疯狗。但就在我们开会的时候,新的侦察报告显示,更南方的炎金联盟边境,出现了自称‘朝圣者’的大规模人群聚集。他们不是武装进攻,他们跪在我们的防线外,唱着奇怪的圣歌,用刀割开自己的手掌,把血抹在冻土上,声称要‘用血肉温暖真神降临的道路’。”
大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。
“在深聆港以西的冰海,我们的监听站上个月捕捉到了十七次来源不明的深海低频信号,模式与‘神骸’能量波动有百分之十二的相似度。维利乌斯团长的狼首侦察队试图靠近信号源,损失了一艘微型潜艇和三名最好的潜航员,只带回来一块附着着未知有机物、仿佛有生命般缓慢搏动的金属碎片。”
莱娅在台下无声地攥紧了拳头。
“在归港最深处,被‘紫枢萃取液’暂时稳定下来的四十七名重度污染者中,有三人昨晚的脑波突然再次同步,他们在昏迷中齐声重复同一句话,经破译,大意是:‘门已虚掩,持钥者将至。’而我们至今不知道‘钥匙’是什么,在哪里,谁在持握。”
寒意悄然弥漫。
张天卿收回手,转向众人,冰蓝色的眼眸里,金色的火焰稳定地燃烧。
“所以,墙的那一边,是这些——具体的、模糊的、已知的、未知的——威胁。它们像永冻荒原上的暴风雪,不知何时会再度袭来。”
“但是,”他话锋陡然一转,声音提高,“我们今天坐在这里,不仅仅是为了盘点我们挨了多少打,建了多少墙,死了多少人!”
“我们今天坐在这里,更是要回答另一个问题:墙的这一边,我们是什么?我们凭什么站在这里,而不是像我们的祖先、像黑金、像那些疯子一样,被历史碾碎或自我毁灭?”
他猛地一拍桌面,声音在穹顶下回荡:
小主,
“墙的这一边,是坚守!”
“不是躲在墙后的苟且!是知道自己为何而战、为谁而守的,清醒的、主动的坚守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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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字的重量:两千万人的国度
接下来的议程,由特斯洛姆主持,各个部门开始用干瘪的数字和具体事例,拼凑出这个新生共和国第一年的真实轮廓。
内政与民生委员会的报告最先宣读。报告人是一位前帝国低级文官,如今声音洪亮,带着自豪:
“截至本月,共和国有效控制区内,登记在册人口:19,874,563人。其中,原北境及遗民约七百六十万,南下融入难民约九百万,归附部落民约一百八十万,改造安置战俘及前黑金人员约一百二十万,其余为自然增长及流动人口。”
“共建立各级‘基层互助委员会’14,257个,覆盖约92%的定居点及生产单位。通过委员会调解处理内部纠纷逾三十万起,组织义务劳动建设(道路、沟渠、公共设施)累计相当于两百万个标准劳动日。”
“《劳动保障法》框架下,发放‘基本劳动券’总计相当于八十七万吨标准粮价值。首批五十个‘国营供给站’和一百二十个‘合作社交换点’已投入运营,劳动券兑换畅通率约78%。查处分歧。”
“《公共卫生法》推行以来,旧城区试点改造区域伤寒、痢疾发病率下降65%。全国范围建立‘卫生委员’岗位三万一千个,培训基础防疫人员八千名。强制疫苗接种(针对已知战后流行病毒)覆盖约一千五百万人。”
“《妇女权益保障法》实施后,各级‘妇女权益保障办公室’受理投诉、求助案件逾五万起,介入调解成功率约41%,移交司法处理严重案件(家暴、遗弃、恶性侵害)一千七百余宗,已判决并执行四百余宗。同时,开设妇女识字班、技能培训班超过两千个,参与妇女约三十万人次。”
“根据《民族与公民平等法》,处理煽动民族对立、歧视事件三百余起。成立‘民族文化交流中心’十七处。”
报告最后,报告人声音微颤:“根据初步统计,过去一年,共和国控制区内,非战斗原因死亡率(主要为饥荒、疾病、极端气候)较黑金统治末期及混乱期,平均下降约……百分之四十五。婴儿成活率,上升了约百分之三十。”
数字是抽象的,但台下许多人红了眼眶。那下降的死亡率,上升的成活率,背后是无数个具体家庭熬过了寒冬,母亲保住了孩子,老人得到了稀粥和燃料。
军事与防卫委员会的报告由奥古斯特代为宣读,语气沉肃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