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章 雨停之前

——阿特琉斯

最后的会长

最后的风信子

最温柔的人

雨打在脸上。

凉的。

我躺在这里,仰面朝天,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。雨从那个看不见的高度落下来,一滴一滴,砸在脸上,砸在眼睛里,砸在那些正在往外涌的血上。

头很疼。

不是那种可以忍的疼。

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、像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脑子里搅的疼。

但我动不了。

只能躺着。

看着天。

天是灰的。没有云,没有光,只有那种无边无际的、压下来的灰。像一口巨大的锅,扣在这片平原上,扣在我身上。

我想抬手摸摸头上的伤口。

手抬不起来。

不只是手。全身都动不了。

只有眼睛还能转。

还有耳朵。

雨声很大。哗哗哗,哗哗哗,像无数人在哭。又像无数人在喊。远处还有枪声,但很远了。越来越远。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,只剩雨声。

还有自己的心跳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很慢。

越来越慢。

我忽然想笑。

二十三万人,打没了。

人民之刃,全没了。

那些跟我从北境一路杀过来的人,那些在乌嘴岭活着回来的人,那些在十七城废墟守了三个月的人——都没了。

就剩我一个。

躺在这里。

等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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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前开始出现一些东西。

不是幻觉。是记忆。

那些我以为早就忘了的,现在一个一个,排着队,从眼前走过。

最先出现的是个女人。

我不认识她。

但我知道她是谁。

那是很久很久以前,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躲在尸堆里,从缝隙里看见的一个人。她穿着破旧的长袍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全是灰。但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,包得很仔细。

她把我从尸堆里拉出来。

“站起来,”她说,“或者死在这里。”

我站起来了。

后来我知道她叫艾琳。奠基者艾琳。

风信子公会的第一个会长。

她给我吃了东西,给我喝了水,给我一件干净的衣服。她教我看书,教我写字,教我辨认哪些蘑菇能吃,哪些不能。

她死的时候,我十六岁。

她躺在我怀里,把那枚风信子徽章塞进我手里。

“守护它。”她说。

然后她闭上眼睛。

再也没睁开。

我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
看了很久。

然后我把徽章戴在脖子上。

一直戴到现在。

现在它还在。

贴着我的胸口。

很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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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个出现的人,是H。

不对。

她叫赫莲娜。

赫莲娜·冯·克莱斯特。

她站在我面前,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作战服,脸上没有表情,手里握着那把枪。

枪口对着我。

我看着她。

她也看着我。

我想问:为什么?

但问不出来。

因为我知道为什么。

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
或者说,从一开始就怀疑。

只是不想信。

不能信。

不敢信。

因为她是我从尸堆里拉出来的。

和她当年一模一样。

“站起来,或者死在这里。”我对她说。

她站起来了。

后来她成了我的影子。

最锋利的刃,最深的秘密,最后的保险。

我们一起走过太多黑夜。

一起杀过太多人。

一起活过太多太多次。

我以为那些都是真的。

那些眼神,那些沉默,那些偶尔从她嘴角掠过的、极淡极淡的笑——

我以为都是真的。

现在枪响了。

三枪。

打在胸口,打在腹部。

血往外涌。

我看着那些血,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杀人的时候。

那是在一个废弃的超市里。一个掠夺者想从背后偷袭我。她从阴影里钻出来,用一把捡来的水果刀,从那人后颈捅进去。

那人倒下的时候,她站在那里,浑身是血,手在抖。

我走过去,把那把刀从她手里拿过来。

“习惯了就不抖了。”我说。

她看着我。

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。

后来我知道那是什么了。

那是恨。

不是恨我。

是恨她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