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关心她有没有现金,钱藏在哪里,出租屋有没有监控,邻居会不会多管闲事,他动手之后能不能顺利逃跑,能不能清理干净痕迹,能不能不被警察抓住。
至于她是谁,她从哪里来,她家里有什么人,她每天在想什么,她对未来有什么期盼,她的父母是不是在等她回家——
这些,在当年的王海涛看来,毫无意义,毫无价值,根本不值得他浪费一秒钟去思考。
可现在,从赵志国嘴里一句一句说出来的这些简单、普通、平凡的信息,却像一把把无形的锤子,一下一下,狠狠砸在他的头上、心上、骨头上。
“她的老家,在深山里。”
赵志国继续缓缓说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诛心,“交通闭塞,出门靠走路,种地靠天收,家里条件很苦。她的父母,都是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的农民,老实、本分、懦弱、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,靠种地、打零工、省吃俭用过日子。”
“她母亲,有严重的风湿关节炎,一到阴天下雨,关节肿得像馒头,疼得下不了床,走不了路,常年离不开药。
她父亲,腰受过重伤,干不了重体力活,不能挑,不能扛,只能在家做些轻省的农活,养活一家人。”
“全家的收入,少得可怜。
弟弟的学费,妹妹的书本费,母亲的药费,家里的柴米油盐,所有的开销,全都压在这个刚刚成年、走出大山的长女身上。”
王海涛低着头,长发重新遮住了他的眼睛,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能看到他的肩膀,在极其轻微、却又极其明显地颤抖着。
他好像能隐约想象出那样一个家。
破旧的土坯房,昏暗的灯光,简陋的家具,病弱的母亲,操劳的父亲,还有两个年纪尚小、眼神渴望读书的弟弟妹妹。
而陈雪,就是那个家唯一的光,唯一的希望,唯一的顶梁柱。
“她是家里第一个走出大山、到城里打工的人。”
赵志国的声音依旧平稳,像在讲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故事,却每一句都带着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重,“出门那天,她妈哭着拉着她的手,反复叮嘱,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,别舍不得吃饭,别太累,注意安全。”
“她笑着点头,跟家里人说,你们放心,我一定好好干活,多挣钱,寄回家给弟弟交学费,给妹妹买新书包,给妈治病。”
“她说,等弟弟考上大学,等妹妹长大成人,她就回老家,找一份安稳的工作,守在爸妈身边,再也不分开。”
“那是她对家人的承诺,也是她对自己未来全部的期盼。”
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,只剩下头顶老旧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嗡嗡声,和王海涛越来越粗重、越来越慌乱的呼吸声。
小李握着笔的手微微颤抖,在笔录纸上轻轻写下一行字:
陈雪,21岁,家中长女,全家唯一经济来源,唯一精神支柱。
“她租的那间出租屋,你应该还记得。”
赵志国看着王海涛,目光沉静而锐利,“不到十平米,一张单人床,一个破旧的书桌,一个掉了漆的行李箱,除此之外,几乎再没有别的东西。”
“没有空调,夏天闷热得像蒸笼。
没有暖气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
没有热水器,洗澡要烧热水。
甚至连一盏像样的台灯都没有。”
“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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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舍不得花钱租好一点的房子,舍不得花钱买一件超过五十块钱的衣服,舍不得花钱吃一顿像样的饭菜,每天馒头就咸菜,白开水配米饭,把每一分能省下来的钱,全都死死攥在手里,一分不留,全部寄回家。”
“每个月发工资的那天,是她最高兴的一天。
她第一件事,就是跑去邮局,把工资大部分汇给家里。
邮局的工作人员,都对这个话不多、腼腆又懂事的山里姑娘印象很深。”
“汇完钱,她会找个公用电话,给家里打一通电话。
电话里,她从来不说自己苦,不说自己累,不说自己住得差、吃得差。
她总是笑着,声音轻快又开心,跟爸妈说,我在城里很好,老板对我好,同事对我好,吃得好,住得暖,你们别担心,照顾好自己身体。”
“她把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疲惫、所有的孤单、所有的不容易,全都一个人默默咽进肚子里,藏在那间狭小阴暗的出租屋里,不让家里任何人知道一星半点。”
“她只是想让家人放心。
只是想让弟弟安心读书。
只是想让妹妹有新书包、新文具。
只是想让母亲能按时吃上药,不再那么疼。
只是想让那个贫困潦倒的家,能慢慢好起来。”
王海涛的呼吸越来越急促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有一块千斤巨石,死死压在上面,让他几乎窒息。
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,那个在他眼里只是“好下手、好欺负、无依无靠”的年轻女孩,竟然背负着这么重的担子,竟然有这么多的牵挂,竟然对生活有这么干净、这么纯粹、这么让人心疼的期盼。
他更没有想过,他那一夜被恐惧与贪婪支配的疯狂,毁掉的,不仅仅是一个二十一岁女孩的生命,更是一整个家庭全部的希望、全部的光、全部活下去的底气。
“年年春节,她没有回家。”
赵志国的声音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悲凉,“不是不想回,不是不愿回,是舍不得买一张回家的火车票。”
“一张车票,要花掉她好几天的工资。
这笔钱,够弟弟买一个学期的书本。
够妹妹买一整年的文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