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执政官。”
通讯频道里传来一个新声音。
不是林晚,不是哈拉尔德,不是汐。
是深空探测阵列的值班分析员——一个叫程渡的年轻人,联邦理工学院航天工程系应届毕业生,火种名单编号HOPE-1-0747。
他的声音很稳。
但每个字都像踩在冰面上。
“超光速传感器,刚才触发了最高优先级警报。”
钟毅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“来源。”
“冥王星轨道附近。”
舰桥上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冥王星轨道。
太阳系。
距离舰队当前位置:1.7光年。
“信号是什么时候发生的?”
程渡沉默了三秒。
三秒里,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划过,调出传感器的缓存数据。
“时间戳……”
他停顿。
“联邦纪元七年十一月三十日。”
“零时四十七分十九秒。”
舰桥上没有人呼吸。
零时四十七分十九秒。
那是方舟舰队完成木星引力弹射、开始向跃迁点加速的时刻。
那是舰队距离地球还有4.7个天文单位、还能用肉眼看清大陆轮廓的时刻。
那是——
“启明星”号深空探测阵列,第一次在正前方航线上捕捉到那丝规律性人工信号的时刻。
“波形特征。”钟毅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程渡调出波形图。
屏幕上,一条陌生的、从未被任何人类仪器记录过的能量曲线缓缓展开。
它没有南极信标裂隙开启时的狂暴。
没有收割者先锋舰队跃迁抵达时的压迫。
没有播种者观察员信号那种近乎神圣的几何美感。
它只是——
存在。
周期:3.7秒。
振幅:稳定。
频率:恒定。
持续时间:0.47秒。
位置:冥王星轨道正上方,距离地球约39.5个天文单位。
那片空域,在舰队离开时,没有任何人造或自然天体。
那片空域,在联邦七十三亿人的认知里,一直是空的。
此刻,在那片“空”的位置,空间正在发生剧烈的、非自然的扭曲。
程渡把传感器最后的读数投送到主屏幕。
——空间曲率指数:正在以每秒17%的速度攀升。
——预计达到阈值时间:47秒。
——阈值阈值后:未知。
47秒。
和方舟舰队跃迁前引擎预热的时间一样长。
和方舟舰队从地球到木星引力弹射点的飞行时间一样长。
和二十年前,陈砚秋的母亲在海浪里托举她的时间——
一样长。
钟毅盯着屏幕上那条周期3.7秒的波形。
三秒。
五秒。
七秒。
然后他说:
“新盖亚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丝信号——”
“还在吗?”
新盖亚沉默了1.7秒。
“舰队当前深空探测阵列,无法指向1.7光年外的精确坐标。”
“但根据跃迁前最后0.03秒捕获的数据——”
“那丝信号,从未停止。”
“它在舰队启航前,已经播发了至少一万两千年。”
“舰队启航后,它依然在播发。”
“此刻,依然在播发。”
钟毅闭上眼睛。
三秒后,他睁开。
“保持当前航向。”他说。
“跃迁引擎冷却完成后,启动第二次跃迁程序。”
“目标坐标不变。”
“室女座超星系团边缘。”
“——有人在等我们。”
他没有说“谁”。
没有人问。
因为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意识到:
一万两千年前,德尔塔-07刻在信标残片硅晶格深处的坐标,指向室女座超星系团边缘。
一万两千年前,“天空之城”从同一片星域启航,坠毁在月球静海基地。
一万两千年前,那丝周期3.7秒的规律性信号,开始向太阳系播发。
它问:“有人在吗?”
它等了一万两千年。
它等到方舟舰队启航。
它等到舰队跃迁至1.7光年外。
它等到——
冥王星轨道上方,空间开始撕裂。
钟毅站在舷窗前。
窗外,没有太阳。
只有三千亿颗恒星,以及它们之间无尽的、温柔的、等待被命名的黑暗。
他轻声说:
“我们在。”
“在路上了。”
黑暗没有回答。
但方舟一号的深空探测阵列,依然忠诚地记录着那丝来自1.7光年外的谐波。
周期3.7秒。
振幅稳定。
频率恒定。
持续0.47秒。
一万两千年如一日。
它还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