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.凌驾

“扑通...”

“咕噜噜...”

冰冷刺骨的感觉顺着一滴滴腥甜的血液入喉,就像是最深的夜里跳入最深的海那样。

永不停歇的坠落中,慎独的思绪与记忆一点点扩散。

宛如一滴墨汁入水,徐徐散开,与四周的一切融为一体。

一时之间,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是谁,自己从哪来,要干什么...

他的世界只剩下了混沌与麻木。

此刻,他觉得自己就像是死物。

就像是一座大山,或者一片大湖那样。

但就算是山湖,也并不完全的死物。

在漫长的岁月里,他模糊的意识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声音...

“山啊...湖啊...双生的神祇大人啊...保佑我们吧!”

“保佑来年风调雨顺,五谷丰登!”

“保佑村子里的孩子茁壮成长,壮实聪明!”

“山啊...湖啊...我们的父亲母亲...”

遥远的天边,他听见了无数人的呼唤。

他隐约看到了,在一片翠绿的山下,一座座茅草屋前,许多穿着古怪服装、戴着面具的人正举着火把狂舞。

一边舞动着自己的身体,朝自己祭拜,一边大喊着自己的名字...

阿磨山。

这真的是自己的名字吗?

不...

恐怕不是。

慎独自认为自己不具有那种让作物茁壮生长,让动物自由交媾,让孩子健康聪慧的力量...

所以,他们呼唤的是他们信仰的神祇。

世代居于山下的人们,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向祂乞求帮助。

人们的居所从茅草屋到木屋,人们的衣物也从不蔽体到有了华贵的礼服。

时光荏苒,岁月变迁。

但这一点,却从未发生改变。

慎独看见了...

过去的某一天,一片大湖的边上的神社中。

一位泪流满面、穿着巫女服饰的女性不断以头抢地,向山湖呼喊,

“山啊...湖啊...双生的神祇大人啊...请回答我们吧!”

“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那样骇人的邪祟,为什么要让我们被它们无情屠戮?!”

“为什么它们不死不灭,为什么我们用尽仪式、刀兵、枪炮...一切手段都无法与之对抗...”

“请您回答我们,不幸究竟从哪里而来,为什么要降临于世...”

“山啊...湖啊...我们的父亲母亲...”

“请您救救我们...”

她的身后,神社内,许多蛇沼镇的子民都同她一样,朝着山湖以头抢地。

随着一次又一次地用头颅撞击地面,很快,那位巫女的头下,血液蔓延开来。

为什么...

其实,慎独也想问问...

为什么这个世界会出现这样的怪异?

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这里?

为什么欧阳淼淼会莫名其妙地消失?

几乎快要忘记一切的慎独依旧追问着这些问题的答案。

一如面前,湖岸边那位撞得满头是血的女人那样。

他们都在苦苦追寻一个答案,向更高层次的存在。

但是...

伟大的神祇竟然也不知道答案。

一个都不知道。

祂只是本能地感受到了子民的苦楚,感受到了那骇人恐怖的危险。

于是再一次地...

祂回应了信仰着祂的子民。

借由祂选中的媒介,祂向世界降下了恩惠。

于是...

就在那遥远的过去,以头抢地的巫女的血液徐徐落入湖泊的瞬间...

猩红的神迹从湖中浮现而出。

山湖,给予了她不同的回应。

“饮下吾血,呼唤吾名。”

望着其中山给出的文字,那满头是血的巫女咬紧了嘴唇,眼泪终于按捺不住地彻底决堤,

“呜...呜呜呜…”

活下去吧。

不管带着什么样的目的,是好是坏,都请活下去吧!

只要你拥有资格,抱着活下去的念头,抱着将生命繁衍下去的欲望...

那么,饮下我的鲜血,呼唤我的名字。

“咕噜噜...”

此刻,浑浊的黑色海洋中,紧紧相拥的两人表情空洞。

就像是初生的懵懂婴儿,却连哭泣这样对生的渴望都彻底忘记。

只是,就在他们即将被遗忘、被消灭的瞬间...

其中的那位少年表情却突然挣扎起来。

他似乎回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。

欧阳淼淼。

这个名字化作了柴薪,点燃了他对生的渴望。

于是,慎独终于睁开了眼...

随后,他死死抱住眼前少女的身体,就像是抱住了那个失去踪迹的青梅。

望着眼前浑浊的黑暗,他紧咬牙关,仿佛从灵魂中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声音,

“阿...磨...山...”

在他完成仪式,呼唤出神秘尊名的刹那…

整片包裹他们的忆泥,瞬间沸腾起来。

“轰隆隆!!”

此刻,宁静的蛇沼镇外。

那高耸矗立、却又沉默如父亲的山岳顶端,一股无形的波动降临于世。

它如同海啸一般从天幕落下,直直朝着小镇呼啸而来。

狂风勾勒那无形波动的轮廓,地震描述着那无形波动蕴含的伟力。

沿途所过之处,树木狂颤,动物伏倒。

“砰!!”

大湖边,大浪不息。

那白色的浪花猛打岸边古朴的神社建筑,让那跪坐于神龛下的御子微微一愣。

她下意识回头,想要询问身后的数位巫女...

但她刚回头,身后神社内的点燃的所有蜡烛就被狂风悉数吹灭。

“山?怎么会...”

御子如此呢喃自语,而那在熄灭灯光的晦暗中跪坐着的十几位巫女也表情严肃。

似乎有生之年从未见过如此阵仗...
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