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:燃烧的冷静

洗手间的镜子很大,很亮,照出她苍白的脸。她打开水龙头,冷水哗哗流下。她把手伸到水流下,让冰冷的水冲刷手指,冲走指尖残留的、来自餐盒的油腻感。

镜子里的人看着她。

黑框眼镜,马尾辫,白衬衫。

一张完全陌生的脸。

路容盯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手,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。镜片后的眼睛,依然平静,依然专业,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。

下午一点五十分。

路容回到工位,打开和周哲的聊天窗口。

“周工,下午方便吗?想请教一下数据权限的问题。”

消息发出去,不到一分钟,周哲回复了:“刚开完会。你来我工位吧,那台旧机器我找出来了。”

路容站起身。

她的心跳在这一刻突然加快了——不是紧张,不是恐惧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:期待,警惕,还有那种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、终于看到一线光时,本能产生的战栗。

她穿过办公区。

技术部在楼层的另一头,需要经过一条长长的走廊。走廊两侧是透明的玻璃隔断,里面是各个项目组的办公区。路容能听到键盘敲击声,电话铃声,偶尔爆发的讨论声。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味道,还有某种电子产品长时间运行后产生的、淡淡的塑料焦味。

她走到技术部门口。

门开着,里面比外面嘈杂一些。十几张工位排列整齐,每张桌子上都摆着至少两台显示器。屏幕上滚动着代码,图表,监控数据。周哲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弯腰在一堆杂物里翻找什么。

“周工。”路容走过去。

周哲直起身,手里抱着一台黑色的台式机主机。机器很旧,外壳上积了一层薄灰。他把主机放在桌上,灰尘在空气中扬起,在午后的阳光里形成细小的光柱。

“就这台。”周哲拍了拍机箱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放了快一年了,不知道还能不能启动。”

路容看着那台机器。

黑色的金属外壳,侧面贴着星耀集团的资产标签,标签上的条形码已经有些模糊。机箱顶部的散热孔里,能看到积攒的灰尘,像某种黑色的绒毛。

“电源线应该还在。”周哲蹲下身,在桌子底下的收纳箱里翻找。路容听到塑料碰撞的声音,还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。几秒钟后,周哲抽出一根黑色的电源线,线身上也蒙着灰。

他把电源线插上。

按下开机键。

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——风扇开始转动,灰尘从散热孔里被吹出来,在空气中飘散。路容闻到一股陈旧电子产品的味道,混合着灰尘和塑料老化后的微酸气息。

显示器亮了。

蓝色的启动界面,Windows系统的标志在屏幕上旋转。进度条缓慢移动,1%,2%,3%……路容站在周哲身后,看着那个进度条。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缩,指甲陷进掌心,留下浅浅的月牙形痕迹。

“看来还能用。”周哲说,声音里带着点意外,“我以为硬盘早就坏了。”

系统启动完成。

桌面很干净,只有几个基本的图标:我的电脑,回收站,浏览器。背景是Windows默认的蓝天白云图。周哲移动鼠标,点开“我的电脑”,在D盘里找到一个名为“深蓝_项目归档”的文件夹。

“应该在这里面。”他说。

路容俯下身。

她的肩膀几乎挨到周哲的手臂。她能感觉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温度,还有那种干净的、洗衣液混合着淡淡汗水的味道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映在她镜片上,反射出冷白的光斑。

周哲点开文件夹。

里面是几十个子文件夹,命名杂乱无章:“测试日志_初版”、“权限配置_备份”、“操作记录_临时”、“数据映射表_废弃”……路容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名字,最后停在一个叫“初始权限日志_本地备份”的文件夹上。

“这个。”她说。

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。

周哲点进去。

文件夹里是几十个文本文件,命名格式是“perm_log_YYYYMMDD.txt”。最早的日期是十一个月前,正是“深蓝计划”立项的时间。周哲随机点开一个文件,屏幕上瞬间弹出密密麻麻的日志记录。

路容的瞳孔收缩了。

那些日志的格式——

时间戳:[2024-04-1214:23:11]

操作者:LJ(李剑)

动作:创建数据通道

参数:source_ip=198.51.100.0/24,encrypt_method=AES-256-GCM,key_rotation=7d

审批状态:已通过(电子签名:LJ_ZHAO)

时间戳:[2024-04-1214:25:43]

操作者:LJ

动作:配置访问权限

参数:user_group=core_team,access_level=full,audit_flag=true

审批状态:已通过(电子签名:LJ_ZHAO)

横杠分隔的日期。

方括号包裹的时间戳。

操作者缩写。

参数列表用等号连接。

审批状态括号里的电子签名。

每一个细节,都和昨晚她在系统日志里看到的格式一致。每一个细节,都和三年前天启科技“灯塔”项目的日志格式一致。这不是巧合,不是偶然,这是同一个人用同一套思维模式、同一套编码习惯留下的痕迹。

路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。

她盯着屏幕,眼睛一眨不眨。那些文字在她瞳孔里跳动,重组,最后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:李剑坐在电脑前,敲击键盘,配置权限,创建数据通道。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,他的思维在代码里流淌,他的习惯在每一个标点、每一个空格里留下烙印。

而此刻,这些烙印就在她眼前。

就在这台积满灰尘的旧机器里。

“这些日志……”路容开口,声音依然平稳,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轻微的颤抖,“看起来权限很高。操作者都是LJ——是李总吗?”

“对。”周哲点头,“项目初期的核心配置都是李总亲自做的。他说这些涉及数据安全,不能假手于人。”

“那审批里的‘ZHAO’是?”

“赵律师。”周哲说,“集团法务部的负责人。所有涉及数据出口和加密配置的操作,都需要李总和赵律师的双重电子签名。这是合规要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