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开车追来了。
路容咬紧牙关,加快速度。
她的肺像要炸开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小腿肌肉开始抽搐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手臂的伤口还在流血,温热的液体顺着指尖滴落,在月光下呈现暗红色。
但她不能停。
小路在前方拐弯,拐进一片更茂密的灌木丛。灌木丛后面是城中村的边缘——低矮的自建房挤在一起,窗户里透出零星的灯光。空气中开始出现油烟味、垃圾发酵的酸臭味、还有劣质香皂的气息。
路容冲进城中村的小巷。
巷子很窄,两侧是斑驳的砖墙,墙根堆着垃圾袋和废弃的家具。地面湿漉漉的,不知道是污水还是露水。一只野猫从垃圾桶旁窜过,发出尖锐的叫声。
她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。
抬头,二楼最右侧的窗户——窗帘紧闭,没有光亮。
安全屋。
路容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。汗水浸透了衣服,黏糊糊地贴在身上。手臂的伤口疼痛加剧,她能感觉到血液已经浸透了整只袖子。肺部火辣辣地疼,喉咙干得像要冒烟。
她休息了十秒钟。
然后掏出钥匙——一把普通的铜钥匙,插进锈迹斑斑的铁门锁孔。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响亮。她推开门,闪身进去,反手锁上。
楼梯间里,声控灯应声亮起。
昏黄的光线照亮了狭窄的楼梯——水泥台阶已经磨损,边缘露出里面的石子。墙上贴满了小广告,层层叠叠,像某种皮肤病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霉味,混合着楼下某户人家传来的炖肉香气。
路容走上二楼。
在房门前停下,侧耳倾听。
里面没有任何声音。
她插入钥匙,转动,门开了。
一股更浓的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,钻进鼻腔,让她想打喷嚏。她忍住,闪身进去,反锁房门,靠在门板上。
黑暗。
绝对的黑暗。
窗帘拉得很严实,一丝光都透不进来。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还有血液在耳膜里流动的嗡嗡声。
路容在黑暗中站了半分钟。
让眼睛适应黑暗,也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。肾上腺素开始退去,虚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她的腿发软,几乎站不住。手臂的伤口疼痛变得清晰而尖锐,每一次心跳都带动着伤处的抽痛。
她摸黑走到窗边。
掀起窗帘一角,看向外面的巷子。
空无一人。
只有那只野猫又回来了,在垃圾桶旁翻找着什么。远处传来电视的声音,还有小孩的哭闹。城中村的夜晚就是这样,嘈杂而真实,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。
路容放下窗帘。
她打开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房间——也照亮了她苍白汗湿的脸。
房间很小,不到十平米。一张单人床,床垫上铺着廉价的蓝色格子床单。一张旧书桌,桌面上落满灰尘。一把塑料椅子。墙角堆着几个纸箱,里面是她搬进来时放的一些杂物——换洗衣服、洗漱用品、还有那台经过老吴改造的笔记本电脑。
简陋,但隐蔽。
路容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拿出一个小型急救包。这是沈薇坚持让她准备的,里面有一些基础药品和包扎用品。
她坐下来,用手机屏幕的光照明,开始处理伤口。
手臂上的伤口比想象中深——铁丝划出了一道约五厘米长的口子,边缘不规则,皮肉外翻。血已经凝固了一部分,但还有新鲜的血液渗出来。伤口里嵌着一些细小的沙粒和铁锈。
路容用酒精棉球消毒。
酒精触碰到伤口的瞬间,剧烈的刺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。她的手指颤抖,几乎握不住棉球。但她咬着牙,一点一点清理伤口。沙粒被挑出来,铁锈的痕迹擦不掉,已经渗进了皮肤。
清理完毕,她涂上消炎药膏,用纱布包扎。
整个过程她做得很慢,但很仔细。包扎完毕,她活动了一下手臂——疼痛还在,但至少血止住了。
然后她拿起手机。
屏幕还亮着,显示着时间: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她在加密通讯软件里找到老吴的头像——一个黑色的猫影,那是老吴自己设计的加密标识。她点开对话框,输入信息。
手指在屏幕上敲击,每一个字都打得很稳。
“老吴,紧急。我需要你立刻检查我的所有设备。另外,我拿到了一个加密硬盘,需要安全读取的方案。现在。”
发送。
消息显示“已送达”,但老吴没有立刻回复。这个时间,他可能睡了,也可能还在线上——老吴的作息向来不规律。
路容放下手机,靠在椅背上。
疲惫像山一样压下来。她的眼皮沉重,几乎要合上。但她强迫自己保持清醒,从背包里——不,背包丢了。她想起那个黑色的双肩包,里面有离线钱包、隔离手机、战术手电筒、防狼喷雾,还有沈薇给她的那些小工具。
全丢了。
在仓库里,她撞向货箱的时候,背包从肩上滑落。她当时没有时间去捡——也没有必要去捡。硬盘已经藏好,背包里的东西虽然重要,但比起硬盘,都是可以舍弃的代价。
只是代价有点大。
离线钱包里有她的加密货币资产——虽然大部分已经转给了“V”,但还有一些零散的余额。隔离手机是专门用于这次交易的,里面没有个人信息,但设备本身有序列号,如果被李剑的人拿到,可能会通过技术手段追踪到购买渠道。
还有沈薇给她的那些工具。
路容闭上眼睛。
沈薇。
她想起几个小时前,在码头区,她按下那个紧急求救按钮。沈薇现在应该已经赶到了旧港三号仓库,看到了她丢弃的背包,还有那些打斗的痕迹。沈薇会担心,会害怕,会一遍又一遍打她的电话。
路容拿起手机,点开另一个加密通讯软件。
果然,有十七条未读消息,全部来自沈薇。
“容容,你在哪?”
“我到了码头区,看到你的背包了。”
“地上有血,你受伤了?”
“回我消息!”
“求你了,回我一句。”
“我已经报警了,但警察说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。”
“容容,别吓我...”
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:“我还在码头区找你。如果你看到消息,告诉我你还活着。”
路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。
她应该回消息,报平安。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——说她还活着,但受伤了?说她拿到了硬盘,但背包丢了?说她现在在一个安全屋,但不知道能安全多久?
最终,她输入了三个字:“我还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