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的没事。”路容摇头,“‘哨兵’的原型开发节点不能拖。”
秦风没再坚持,只是说:“别把自己逼太紧。我们做这件事,不是为了重复过去那种拼命到垮掉的工作模式。”
路容点头,心里某个地方微微触动。
秦风离开后,她独自站在会议室里。玻璃墙外,开放式工区里的人们在忙碌,敲键盘、打电话、聚在一起讨论。那些声音隔着玻璃传来,模糊不清,像另一个世界。
她拿出手机,又一次点开那个号码。
屏幕亮着,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。她打了几个字:“你还好吗?”然后删除。又打:“我看到你了,在发布会。”再删除。最后,她什么也没发,只是盯着那个号码,直到屏幕自动熄灭。
黑色的屏幕映出她的脸,眼神空洞。
***
晚上七点,“云味”云南菜馆。
路容到的时候,沈薇已经在了,还是靠窗的老位置。桌上摆好了汽锅鸡和两碗米线,蒸汽袅袅上升,混合着菌菇的香气。窗外的巷子亮起了暖黄色的串灯,挂在老砖墙之间,像一条发光的河。
“今天这么早?”路容坐下。
“采访结束得早。”沈薇给她倒茶,普洱茶的深红色在白色瓷杯里荡漾,“你看起来比上次更累了。”
“创业都这样。”路容拿起筷子,夹了块鸡肉。鸡肉炖得酥烂,汤汁鲜美,但吃在嘴里有些味同嚼蜡。
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民谣音乐换了一首,是低沉的男声吟唱,吉他弦音清澈。隔壁桌是一对情侣,低声说着话,女孩偶尔发出轻笑。
“你让我打听的事,有消息了。”沈薇放下筷子,声音压低了些。
路容的动作顿住。
她慢慢放下筷子,手指在桌下收紧。掌心又开始出汗,那种熟悉的、细微的颤抖感从指尖蔓延上来。她深呼吸,强迫自己平静。
“周哲。”沈薇看着她,“星耀事件后,他辞职了。正式离职手续走了一个月,据说李剑那边还想留他,但他坚持要走。”
路容的喉咙发紧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消失了大概两周。”沈薇说,“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。再出现时,他入职了‘开源数据隐私研究所’,一家小型非营利研究机构,在城西的创意园区里。规模很小,不到二十人,主要做开源技术推广和数据隐私保护的研究,接一些公益项目,不碰商业数据交易。”
路容听着,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攥紧。
“他现在的职位是高级研究员,负责技术架构。”沈薇继续说,“我托人问了一下,那边的人说他工作很投入,但话不多,几乎不参加社交活动。每天准时上下班,独来独往。”
“他……”路容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他看起来怎么样?”
沈薇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同事去那个研究所做过采访,见过他一次。”她说,“他说周哲看起来……很平静。不是装出来的那种,是真的平静。采访中聊到数据隐私的技术问题,他讲得很专业,但一涉及到个人话题,就会礼貌地绕开。”
路容低下头,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。
平静。
这个词像一把钝刀,慢慢割开她心里某个地方。她宁愿周哲愤怒,恨她,至少那样情绪是鲜明的,是有温度的。但平静……平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已经彻底放下,把那段充满谎言的关系封存在过去,不再为之波动?
还是意味着,他根本不在乎了?
“路容。”沈薇伸手,握住她的手。
路容的手很凉,沈薇的手温暖。那种温度差让她微微一颤。
“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这些。”沈薇轻声说,“但我觉得……你有权利知道。而且,我看得出来,你放不下。”
“我没有资格放不下。”路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叹息,“我骗了他,利用了他。他的人生因为我的复仇计划被搅得天翻地覆,星耀的工作丢了,行业名声也……他现在选择远离这些纷争,在一个干净的小机构做研究,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局。”
“那你呢?”沈薇问。
“我?”路容苦笑,“我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。”
沈薇没再说话,只是握紧她的手。
窗外的串灯在夜色中闪烁,暖黄的光晕染在玻璃上。隔壁桌的情侣结账离开,风铃叮当作响。服务员过来添茶,普洱茶的香气再次弥漫开来。
路容抽回手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已经凉了,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。
“我试过联系他。”她突然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好几次。打开对话框,打字,删除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道歉太苍白,解释太虚伪。而且……我有什么脸再去打扰他?”
沈薇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“也许他也在等。”沈薇说,“等你一个解释。”
“解释什么?”路容摇头,“解释我为什么骗他?解释我为什么利用他的感情来获取情报?解释我为什么在明知道会伤害他的情况下,还是选择那么做?这些解释,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。”
她放下茶杯,陶瓷碰触木桌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“有些伤口,不是道歉就能愈合的。”路容说,“有些信任,一旦碎了,就再也拼不回去。我知道这个道理,三年前李剑教过我,三年后……我亲自实践了一遍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沈薇听出了底下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自责。
那顿饭的后半段,两人都没怎么说话。
路容机械地吃着米线,味觉像被关闭了,食物在嘴里只是温热的固体。她看着窗外的串灯,看着巷子里偶尔走过的行人,看着夜色一点点加深。
结账离开时,已经晚上九点。
巷子里的风有些凉,吹在脸上,带走皮肤上残留的餐厅暖意。路容裹紧外套,和沈薇并肩往外走。石板路在脚下延伸,两侧老房子的窗子里透出灯光,电视的声音、炒菜的声音、孩子的笑声,从那些窗户里飘出来。
普通人的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