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材抬上山的时候,路果然不好走。
黄土小道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,左边是杂草丛生的坡坎,右边是干涸的沟渠。抬棺的四个汉子走得小心翼翼,脚底的碎石子被踩得咯吱响。
唢呐声断断续续,吹唢呐的老李头年纪大了,爬坡喘不上气,调子歪歪扭扭的,像是随时要断掉。
林成业走在棺材后面,一手扶着棺尾,一手兼顾着周婉玉。
周婉玉从出了院门就开始掉眼泪,无声地流,整个人轻飘飘的,全靠几个婶子帮衬。
到了坟地,挖好的坑浅浅的,刚够放下一口薄皮棺。
棺材落下去的一瞬,周婉玉忽然挣开林成业的手,扑到坑边跪下来,嚎啕大哭。
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放声哭出来。
从林成佑断气到现在,她一直绷着。灶房里热粥的时候绷着,看人钉棺材的时候绷着,一路上山的时候也绷着。此刻那根弦断了,所有的东西一股脑涌出来,哭声尖锐刺耳,夹着几句含混不清的话,谁也听不清她在喊什么。
旁边帮忙的妇人想去拉她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。
土一铲一铲往棺材上盖。
周婉玉哭到后来没了声,身子往前一歪,整个人软下去,直直栽在坟坑边上。
“嫂嫂!”
林成业冲过去,单膝跪地把人接住。周婉玉的脸贴在他肩上,烫得吓人,嘴唇干裂,眼皮合着,失去了意识。
几个婶子围上来,七手八脚把周婉玉从林成业怀里接过去。矮胖妇人摸了摸周婉玉的额头,嘴里嘀咕一声“烧着了”,招呼边上两个年轻媳妇架着人往山下走。
坟填完了,纸钱烧完了,帮忙的人三三两两散去。
林成业站在新坟前,看了一会儿。
坟头的土还是湿的,一根歪歪斜斜的木牌插在上面,用锅底灰写的字,风一吹就能掉。他蹲下身把木牌扶正,拍了拍底下的土,压实了些。
人群已经走远了。
林成业慢慢往山下走,脚步拖沓。
那种支撑了他一整天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抽离,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实处想:
家里的米缸他昨天晚上摸过底,最多煮三顿稀的。药铺里还欠着八十文的药钱,张掌柜嘴上说不急,可上回他去抓药的时候,伙计已经开始拿白眼翻他了。
他把村子周围所有能挣钱的路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去码头搬货,十二岁以下的不收,嫌碍事。给地主家打短工,割稻插秧,力气活,他这胳膊比锄头柄粗不了多少,人家看一眼就摇头。他倒是识字,能写会算,在这十里八村也算稀罕,可代人写信写状子得有笔有墨有纸,这三样东西加起来少说要二百文。
二百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