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吃吧,趁热。”我妈说。
我坐下来,拿起筷子,夹了一个饺子,咬了一口。
韭菜鸡蛋馅的,还是小时候的味道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我妈笑了,坐在我对面,看着我吃。
“妈,你也吃。”
“我吃过了。”她说,“你吃,多吃点。”
我吃着饺子,我妈在旁边跟我说话。
说村里的那些事。
“你二婶家的儿子,今年考上了大学,去省城念书了。”
“你三叔家的闺女,上个月订婚了,对象是隔壁村的,在城里打工。”
“你大伯今年身体不好,住院住了半个月,现在好多了。”
“你小姑家的房子盖好了,三层小楼,可气派了。”
我听着,时不时应一声。
吃着吃着,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妈,村里那个哑巴婶,还在吗?”
“在啊。”我妈说,“怎么想起问她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说,“就是突然想起来了。”
哑巴婶是我们村的一个老人,不哑,但话特别少,所以大家都叫她哑巴婶。她男人死得早,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。大儿子在城里打工,小女儿嫁到外村去了。她一个人住在村西头的老房子里,平时很少出门,偶尔出来,也不跟人说话。
我记得小时候,有一次我跟小伙伴去村西头玩,路过她家门口,看见她坐在院子里,对着墙发呆。我们好奇,就躲在门口看。她发现我们了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们。我们吓得跑了,以后再也不敢去她家门口。
后来长大了,听我妈说起过她的事。
她年轻的时候,也有过喜欢的人。
那个人是外村的,来我们村走亲戚,两个人看对了眼。可是她家里不同意,嫌那人穷。后来她就被家里嫁给了现在的男人,那个男人不是她喜欢的人。结婚以后,她就不怎么说话了。
一年又一年。
男人死了,孩子大了,她老了。
她还是不怎么说话。
有时候我想,她这辈子,是怎么过的?
是不是每天都在想那个人?
是不是每天都在后悔?
我不知道。
但我有时候会想起她。
想起她坐在院子里,对着墙发呆的样子。
“妈。”我说,“哑巴婶这辈子,后悔过吗?”
我妈看了我一眼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后悔有什么用?”她说,“那时候的事,由得了她吗?”
我没说话。
“颖儿。”我妈说,“你别学她。有什么事,别憋在心里。说出来,做出来,别等到老了,后悔都来不及。”
我看着我妈,突然有点想哭。
“妈,我知道了。”
我妈没再说什么,站起来,去给我倒水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窗外那棵大槐树,想了很久。
哑巴婶的事,让我想起刘建国。
刘建国等了八年,等一个答案。
他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。
但他等到了。
哑巴婶等了一辈子,等一个答案。
她等到了吗?
我不知道。
但我希望她等到了。
希望她在心里,已经跟那个人在一起了。
希望她在梦里,已经跟他过完了一辈子。
第二天,我去了哑巴婶家。
她家还是老样子,土墙瓦房,院子里堆着柴火和杂物,一只老母鸡在墙根刨食。她坐在屋门口,晒着太阳,看见我来了,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哑巴婶。”我走过去,“我来看你。”
她没说话,就那么看着我。
我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。
太阳晒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“哑巴婶。”我说,“我听说你年轻的时候,也有过喜欢的人。”
她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也有过。”我说,“两次。都离了。”
她没说话。
“现在一个人过。”我说,“有时候会想,要是当初没离,现在会是什么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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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还是没说话。
“但我知道,回不去了。”我说,“人这一辈子,有些路,走过就回不去了。”
她听着,眼睛看着远处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很久,她突然开口了。
“我梦见过他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谁?”
“那个人。”她说,“年轻时候的那个人。”
她的声音沙沙的,像很久没用过的嗓子。
“在梦里,他还那么年轻,我还那么年轻。我们俩站在河边,河边的柳树绿绿的,河水清清的,太阳暖暖的。他对我说,走吧,跟我走。我说,好。”
她说着,眼睛里亮晶晶的。
“然后我就醒了。”
“醒了以后呢?”
“醒了以后,天还黑着。”她说,“我就躺在那儿,想那个梦。想了一夜。”
我听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
“闺女,你还有机会。”她说,“别学我。”
我看着她,鼻子有点酸。
“哑巴婶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她站起来,“回去吧。太阳快下山了。”
她说完,转身进了屋。
我坐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。
太阳真的快下山了,西边的天红红的,照在她家院子里,照在那只老母鸡身上,照在墙根的柴火上。
我站起来,慢慢往回走。
走到村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她家那座老房子,在夕阳里,孤零零的。
回到市里以后,我一直在想哑巴婶说的话。
“你还有机会,别学我。”
我有机会吗?
我不知道。
但我可以试试。
那天晚上,我打开手机,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的微信。
他叫陈远,是我大学同学,也是我的初恋。
我们大三的时候在一起,毕业后分的手。原因很简单——他家在省城,我家在农村,他爸妈不同意。他抗争过,没抗争赢。我也没怨他,毕竟那时候都年轻,谁也没那么坚定。
分手以后,我们就没再联系过。
但我偶尔会在朋友圈里看见他的消息。他结婚了,又离了。他现在自己做生意,做得还不错。他有时候会发一些照片,一个人吃饭,一个人旅行,一个人看电影。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发这些。
也许是想让人知道他还单身。
也许是随手一发,没想那么多。
但我想,也许我可以找他聊聊。
我给他发了一条微信:
“陈远,好久不见,最近怎么样?”
发完以后,我就后悔了。
都这么多年了,突然找人家,人家会怎么想?
我想撤回,但已经过了两分钟,撤不回了。
算了,发就发了吧。
等了几分钟,他没回。
我想,他可能已经把我删了。
或者看到了,不想回。
我把手机放下,去洗漱。
洗漱完,拿起手机一看,他回了。
“田颖?真的是你?好久不见!我挺好的,你呢?”
我看着这条微信,突然有点想笑。
他还在用感叹号。
大学的时候,他就喜欢用感叹号,说什么事都带着一股兴奋劲儿。这么多年了,还是没变。
我回他:“我也挺好的。就是突然想起你,问问你怎么样。”
他秒回:“我啊,老样子。一个人,吃饱全家不饿。”
我看着这句话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又发了一条:“你呢?还是一个人吗?”
我回:“嗯,一个人。”
他发了一个笑脸:“那咱们同病相怜啊。”
我也发了一个笑脸。
然后他问:“周末有空吗?出来坐坐?”
我想了想,回他:“好啊。”
约好了时间地点,我放下手机,躺在床上。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白白的,亮亮的。
我想起大学时候的事。
想起他骑着自行车,载着我在校园里乱窜。
想起他在食堂排队,给我买最爱吃的红烧肉。
想起他在图书馆占座,等我一起去自习。
想起他在宿舍楼下等我,不管多冷多热,一等就是一个小时。
想起他第一次说喜欢我,脸都红了。
那时候真好。
那时候我们以为,以后会一直这么好。
后来才知道,以后的事,谁说了也不算。
周末的时候,我去见了陈远。
约在一家咖啡馆,就是我跟周媛常去的那家。
我到的时候,他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见我进来,站起来冲我招手。
他还是老样子,瘦瘦的,戴个眼镜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就是头发白了一些,眼角多了几条皱纹。
“田颖!”他叫我,还是那种兴奋的口气,“快坐快坐,我给你点了你爱喝的拿铁,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。”
我坐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还记得我爱喝拿铁?”
“记得啊。”他说,“你以前说过,拿铁有奶香味,不苦。”
我笑了。
这么多年了,他还记得这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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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聊了很多。
聊大学时候的事,聊这些年的经历,聊工作,聊生活。
他告诉我,他离婚是因为前妻出轨。前妻跟一个网友好了,被他发现了,然后离了。
“你说我是不是傻?”他说,“她在网上聊天,我都没在意。后来发现不对劲,已经晚了。”
我说:“不是傻,是信任。”
他苦笑了一下:“信任有什么用?还不是被骗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又问我:“你呢?为什么离的?”
我说:“第一个是花心,第二个是赌博。”
他愣了一下:“花心?赌博?你这运气……”
“是啊。”我说,“运气不好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突然说:“田颖,其实这些年,我一直想起你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时候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真好。”
“嗯,那时候真好。”
“要是当初——”他没说下去。
我知道他想说什么。
要是当初他没听爸妈的话,坚持跟我在一起,现在会是什么样?
我不知道。
也许好,也许不好。
但我知道,那些事,回不去了。
“陈远。”我说,“过去的事,就别想了。”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那你呢?”他说,“你想过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想过。”我说,“但后来不想了。想也没用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还是那么理智。”
“不是理智。”我说,“是认命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认命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人这一辈子,有些事,不是你努力就能改变的。认了,就不那么难受了。”
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咖啡杯上。
我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。
拿铁,有奶香味,不苦。
从咖啡馆出来,陈远送我回家。
走在路上,秋天的风吹着,有点凉。
“田颖。”他突然说。
“嗯?”
“我们能重新开始吗?”
我愣了一下,看着他。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认真的光。
“我知道,以前是我对不起你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年轻,没主见,听爸妈的话。现在我知道了,有些事,错过就是一辈子。我不想再错过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后悔。后悔当初没坚持,后悔放手让你走。现在好不容易又遇见了,我不想再放手了。”
我听着,心里有点乱。
“陈远,你让我想想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慢慢想,我等。”
他把我送到楼下,看着我进了楼道,才转身离开。
我回到家,坐在沙发上,想了很久。
想起大学时候的事,想起分手时候的事,想起这些年一个人过的日子。
他当初没坚持,放手让我走了。
这些年,我一个人,吃了很多苦,受了很多累。
现在他说,他后悔了,想重新开始。
我应该答应吗?
我不知道。
我想起周媛和刘建国。
他们俩,一个傻傻地等,一个犹犹豫豫地躲。最后,他们走到了一起。
他们比我幸运。
他们还有机会。
我呢?
我还有机会吗?
我拿起手机,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
“妈。”
“颖儿,怎么了?”
“妈,有个人,想跟我重新开始。”
我妈愣了一下:“谁?”
“我大学时候的对象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还喜欢他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呢?他喜欢你吗?”
“他说喜欢。”
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颖儿,妈不知道该怎么劝你。”她说,“但妈知道一件事——人这一辈子,能遇到真心喜欢的人,不容易。遇到了,就别轻易放手。”
“可是妈,我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再受一次伤。”
我妈叹了口气。
“颖儿,你听妈说。人活着,没有不受伤的。走路会摔跤,吃饭会噎着,喝水会呛着,谈恋爱会受伤。但你不能因为怕摔跤,就不走路。不能因为怕噎着,就不吃饭。不能因为怕呛着,就不喝水。不能因为怕受伤,就不敢爱。”
我听着,鼻子有点酸。
“妈——”
“颖儿,你要是喜欢他,就试试。”我妈说,“要是不喜欢,就别勉强。但别因为怕,就不敢试。试了,最多是受伤。不试,会后悔一辈子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那儿,想了很久。
我想起哑巴婶说的话。
“你还有机会,别学我。”
我不想学她。
不想老了以后,坐在院子里,对着墙发呆,想那些“如果当初”。
我想试试。
那天晚上,我给陈远发了一条微信。
“陈远,我想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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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秒回:“想好了?什么结果?”
我回他:“我们试试吧。”
他发了一长串的感叹号。
然后说:“好!太好了!我一定好好对你!不会再让你受委屈!”
我看着那些感叹号,忍不住笑了。
还是那个陈远。
还是那个用感叹号的陈远。
也许,这就是缘分吧。
错过了那么多年,又绕回来了。
后来的事,就简单了。
我和陈远开始交往,像年轻人那样,约会、看电影、吃饭、散步。
他对我很好,比以前更好。
我也对他很好,比以前更用心。
我们都不是当年的我们了。
我们都受过伤,吃过苦,知道什么是重要的,什么是可以放下的。
我们都学会了珍惜。
半年后,我们结婚了。
婚礼很简单,就请了双方的家人和一些朋友。
周媛和刘建国来了,带着他们的孩子,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,已经会走路了,在婚礼现场跑来跑去,惹得大家直笑。
我妈来了,穿着那件新做的红衣服,笑得合不拢嘴。
哑巴婶没来,但我妈说,她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:
“闺女,好好过。”
我听着这句话,眼睛有点湿。
陈远在旁边握着我的手,轻轻的,紧紧的。
晚上,我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
陈远在旁边睡着了,呼吸轻轻的。
我想起这些年的事。
想起周媛,想起刘建国,想起我妈,想起哑巴婶。
想起那些借钱、还钱、伤心、释然的日子。
想起那些一个人吃饭、一个人睡觉、一个人哭的日子。
想起那些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的日子。
现在,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。
我终于有一个人,在等我回家。
我终于有一个人,对我说“你回来了”。
我终于有一个人,跟我一起吃饭、一起睡觉、一起变老。
我想,这就是幸福吧。
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。
不是惊天动地的故事。
就是平平淡淡的,两个人,一起过日子。
吃饭、睡觉、吵架、和好、上班、下班、养孩子、变老。
就是这样。
但这样,就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
那对银镯子,我妈在我结婚那天给了我。
“这是你姥姥给我的。”她说,“现在给你。以后——以后给你闺女,或者给你儿媳妇。”
我拿着那对银镯子,看了很久。
那是姥姥留给妈的,妈留给我的。
现在,我可以留给别人了。
那天晚上,我把银镯子戴在手腕上,看了又看。
月光照进来,照在银镯子上,亮亮的。
我想起姥姥,想起妈,想起我自己。
姥姥一辈子没为自己活过。
妈一辈子也没为自己活过几天。
我比她们幸运。
我为自己活过。
虽然吃过苦,受过伤,但我不后悔。
因为我知道,人这一辈子,能为自己活一回,不容易。
能为自己活一回,就够了。
窗外,月亮又圆又亮。
陈远在旁边,睡得正香。
我侧过身,看着他的脸。
他老了,头发白了,眼角有皱纹了。
但他还在我身边。
这就够了。
真的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