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开始还有些拘谨,几杯酒下肚,话匣子便打开了。
顾雍谈赋税,陆逊论屯田,张温说水利,严峻讲教化……你一言我一语,竟渐渐吵得面红耳赤。
孙权不插话,只是静静听着,偶尔在竹简上记下几句。
炉火映着他年轻的侧脸,眉宇间有一种专注的光。
争吵最激烈时,顾雍拍案而起:“陆伯言!你可知屯田要占多少民田?要征多少民夫?百姓本就赋税沉重,再行屯田,与杀鸡取卵何异?”
陆逊也不示弱:“顾元叹!你只知眼前民生,可知北方曹操已在许下屯田,一年得谷百万斛!若我不屯田,曹军南下,我军无粮,难道要让将士饿着肚子守长江?”
两人怒目相对,眼看就要不欢而散。
孙权忽然道:“二位都说完了?”
两人一怔,这才想起主公还在,连忙躬身:“我等失仪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孙权摆摆手,“吵得好。不吵,怎么知道哪里有问题?元叹忧民生,伯言虑军粮,都有道理。那我们就想一个既能让百姓休养,又能充实军粮的办法,比如,军屯与民屯分开,军屯用荒地,民屯用熟田;又比如,屯田头三年免赋,三年后分成交租……”
他娓娓道来,竟将两人的观点糅合、修正,提出一个更周全的方案。
顾雍和陆逊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和钦佩。
夜深时,大多数人都醉倒了。
孙权却还清醒,他走到廊下,看着庭院中那轮明月。
陆逊跟了出来,递上一杯醒酒茶。
“主公今日此举,甚妙。”陆逊道,“让士族子弟参与新政,既收了人心,又得了良策。”
孙权接过茶,却不喝:“伯言,你说实话,你们这些人,真的信我能带江东走出一条新路吗?”
陆逊沉默片刻,郑重道:“今日之前,或许不信;今日之后,信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主公肯听。”陆逊道,“肯听我们这些年轻人说话,肯听不同的声音,肯承认自己有错,这比什么都难,也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孙权望着月亮,许久,轻声道:“那是因为我知道,我一个人的脑子,装不下整个江东。”
他回到书房,铺开竹简,提笔蘸墨。
笔锋悬在半空,久久未落。
最后,他写下两个字:制衡。
让张昭与魏腾制衡,让老臣与新锐制衡,让武力与文教制衡,让士族与寒门制衡。
在这平衡中,寻一条路。
写完这两个字,窗外忽然传来金鼓之声,那是周瑜在夜间练兵,水军操演的号令穿透夜色,沉闷而有力。
孙权推开窗,看见远处江面上点点火光,那是战船上的灯火,在黑暗中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。
一边是书斋里的制衡之道,一边是长江上的金戈铁马。
这两条路,他都要走。
而且要走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