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。
果阿城的鸡还没叫利索。
教堂门口那块地方,就已经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昨天这里烧契纸。
今天这里摆赃物。
昨晚从北湾、商馆区、教堂后街、仓库夹道里抄出来的火油桶、火绳枪、伪关文、假印章、账本、银票夹层、联络暗号木牌,一样一样,全摊开在木板上。
不盖。
不遮。
就那么明晃晃地摆着。
像一张脸皮被人从骨头上硬生生扯下来,摊在太阳底下晒。
围观的人越聚越多。
有船坞苦工。
有码头挑夫。
有教堂后街卖饼的寡妇。
有被葡萄牙商馆克扣过工钱的铁匠。
也有穿着破布衣裳、抱着孩子、站在人群外不敢往前挤的妇人。
昨晚他们很多人没睡。
不是不困。
是舍不得睡。
生怕一闭眼,这一切又跟从前一样,天一亮就没了。
可今早一出来,他们发现不但没变回去,反倒更狠了。
赃物摆了出来。
人也押了出来。
加斯帕尔被绑在最中间。
嘴上少了两颗牙,说话漏风,脸也肿得不成样子。
旁边跪着的,是昨晚被抓的商馆管事、雇佣兵头子、几个教会修士、两个码头买办,还有三个平时躲在后头放高利贷、今天却缩得跟鹌鹑一样的本地豪商。
一个个头低着。
跪得不算整齐。
因为有几个昨晚挨了打,膝盖直哆嗦。
孙策抱着胳膊站在台边,瞅着这一地人,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点。
他昨晚折腾到四更,回来刚眯了一会儿,就又被周瑜拽起来了。
说白了。
就是不让他睡安稳。
孙策打了个哈欠,侧头骂了一句。
“公瑾。”
“你这审人,比打仗还熬人。”
周瑜站在另一边,手里还是那把扇子。
人是熬了一夜。
眼神倒一点不浑。
“打仗是把人打服。”
“这个,是把规矩立住。”
孙策撇撇嘴。
“说得好听。”
“反正累的是老子。”
周瑜瞥了他一眼。
“昨夜追人追到海堤外头的,也是你。”
孙策顿时干咳一声。
“那不是怕大鱼跑了么。”
王二麻子在旁边低头憋笑。
憋得脸都青了。
他肩上扛着枪,腰上挂着两颗手雷,站得一本正经,可嘴角根本压不住。
周瑜没理他们。
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太阳正在上来。
光一寸一寸爬过教堂的砖墙。
也爬过台前的人脸。
人群起初还只是嗡嗡的。
像潮水似的,一波一波。
可等到拉曼领着临时港务管理委员会的人,把昨晚抓来的人一个个按着名单排好,整个场子居然慢慢静了下来。
这种静,不是怕。
是等。
等着看今天要怎么个说法。
昨儿烧契纸,已经够吓人了。
今儿若还是只骂两句,打几棍子,很多人心里那口恶气其实还散不掉。
他们要的是一句准话。
果阿以后,到底归谁管。
那些曾经骑在他们头上的人,到底还会不会卷土重来。
那些昨晚想再把这座城卖一遍的人,到底会不会真有报应。
周瑜走到台前。
没有一开口就喊。
也没有拔剑作势。
他只是用扇骨,轻轻敲了敲面前那只装满伪印章的木匣。
咚。
一声。
不大。
可人群一下就停了。
“昨夜北湾拿人。”
“不是为了杀几个人出气。”
“是为了告诉全城。”
“从今天起,果阿的港、仓、路、井、船、税、工,不是谁想卖就能卖,谁想烧就能烧。”
他说得不快。
一句一顿。
翻译官在旁边急得额头冒汗,赶紧跟着转。
本地人听得认真。
听不懂汉话的,就盯着翻译官的嘴。
生怕漏一个字。
“昨夜抓的人里,有从前的总督家奴。”
“有商馆走狗。”
“有教堂里借神名敛财的黑袍子。”
“也有本地收债、带路、替老爷放火的帮凶。”
“他们昨晚想做什么。”
“很简单。”
“趁果阿刚换旗,趁大家心还没定,把库房点了,把井水污了,把银箱劫了,把港口一乱,带着残兵和银子出海,再让你们背这个黑锅。”
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。
有人骂出声。
有人朝台上吐口水。
还有个老头气得抄起木屐就要扔,被旁边人赶紧拦住了。
孙策看得直乐。
“这帮人,脾气都上来了。”
周瑜淡淡道。
“脾气上来,不算本事。”
“知道朝谁上,才算。”
说完。
他朝一旁点了点头。
书记官立刻捧着一沓供词出来。
是昨晚连夜整理的。
有费尔南多的口供。
有船坞抓住的放火者画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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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商馆暗道里搜出的账册。
还有从加斯帕尔身上搜出来的一封半烧没烧透的密信。
那纸摊开时,边角都是焦黑的。
像条烧焦的舌头。
可上头的字还看得清。
书记官念一句。
翻译官跟一句。
前头还只是念到联络果阿北湾残兵、里应外合、劫夺假银箱。
后头念到一句“若局势不稳,可纵火于贫民巷,以混其耳目,迫令北人回援,再趁乱夺船”时,人群彻底炸了。
“贫民巷”三个字一出来。
不少妇人脸色都变了。
她们就住那一片。
屋里孩子多。
房子又挤又干。
真要着起来,跑都跑不掉。
原本只是围观的人,这会儿眼珠子都红了。
玛娅第一个冲了出来。
她今天没拿砖头。
改拿了一本簿子。
那是委员会临时发给她帮着记名的。
她认字不多。
可她记仇记得牢。
“你们昨晚还想烧那片巷子?”
她盯着加斯帕尔,声音都在抖。
“我妹妹就住那儿。”
“她家两个孩子,一个才三岁!”
加斯帕尔脸色惨白,嘴唇直颤。
“我……我没下令烧人……”
他一句没说完。
台下已经骂成了一片。
“去你娘的!”
“不是你还是谁!”
“昨天还装人样,晚上就想放火!”
“把他扔海里!”
“烧死他!”
王二麻子听得直挠头。
“这帮人骂人花样还真不少。”
孙策嘿嘿一笑。
“骂得不错。”
“有安平那味儿了。”
周瑜却抬了抬手。
“肃静。”
不高。
但台下还真一点点安静了下来。
他等人声落尽,才继续开口。
“今天把人押出来,不是为了让谁多骂两句。”
“要骂,可以。”
“但骂完了,得把账算明白。”
“谁主谋。”
“谁从犯。”
“谁煽动。”
“谁带路。”
“谁放火。”
“谁想拿平民做盾。”
“谁想拿穷人的命,给自己换出海的船票。”
“今天,一样一样算。”
这话一出。
人群里那股乱劲儿,居然真慢慢压住了。
很多人忽然意识到。
今天不是闹场。
是真要定规矩。
加斯帕尔也听明白了。
他一开始还抱着点侥幸。
觉得这些北方人再凶,也不过是换个总督。
最多打一顿,杀几个人,立个威。
可现在他发现不对。
这些人不是在随手杀鸡儆猴。
他们是要把他剥开,一层层晾给全城看。
让每一个原本怕他的人,都知道他干了什么,又该怎么罚。
这种感觉,比一刀砍了还难受。
孙策这时候忽然蹲了下来。
蹲在加斯帕尔面前。
两人隔得很近。
孙策咧嘴一笑。
“怎么不骂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