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昨晚不是挺硬么。”
加斯帕尔看着他,喉咙发紧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到底想怎么样?”
孙策乐了。
“这话问得新鲜。”
“你们昨晚带刀带火油出来的时候,怎么不问自己想怎么样?”
说着,他随手拿过一桶从北湾搜出来的火油,往地上一墩。
咣当一声。
吓得旁边几个跪着的人一激灵。
“你们要的是让城乱。”
“让穷人死。”
“让码头烧。”
“让教堂哭,商馆跑,老爷带着银子换个地方继续当老爷。”
“那我们要什么?”
“我们要的简单。”
“就是让你们这帮人,今后想卖城的时候,先想想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。”
这话糙。
可糙得解气。
台下轰的一下,叫好声又起来了。
周瑜没拦。
让他们叫。
叫了一阵,气放出去一些,才继续往下推。
先是费尔南多出来指认。
这个先前在总督府里抖得跟筛子一样的书记官,今天腿还是软,可嘴比昨天利索多了。
大概是知道这会儿不说清楚,回头两边都饶不了他。
他把加斯帕尔怎么联系残兵、怎么用教堂后街的人做掩护、怎么准备把纵火罪栽到苦工头上,一件件说了。
说到最后,连他自己都冒汗。
因为很多东西从前他干的时候觉得正常。
今天摆在台上让人一听,连他自己都觉得阴。
拉曼站在旁边,拳头攥得嘎嘣响。
他强忍着没扑上去。
因为昨晚周瑜已经把规矩先给他钉死了。
不许私刑。
谁坏规矩,和被抓的人一起关。
这规矩挺烦。
可拉曼也知道,正因为有这规矩,他今天才能站在这里,而不是换一个新老爷继续看人脸色。
然后是船坞的人上来作证。
一个瘦得肋骨都突出来的老工匠说,他昨晚亲眼看见有人往船坞木料堆底下塞火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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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个小伙子说,他跟着拉曼抓人的时候,看见有人往井里扔油布包。
那油布包后来捞上来,里面裹的是死耗子和烂药粉。
人群越听,脸色越白。
这帮人不是只想抢银子。
他们是真准备把整座城拖着一起下水。
玛娅又上去了。
这次她没打人。
只是把自己男人的名字,歪歪扭扭写在那本簿子上。
写完以后,她举起来给大家看。
“我男人死在码头债上。”
“昨天你们烧了债契。”
“我本来以为,账就算完了。”
“可昨晚我才知道,不行。”
“债契能烧。”
“逼死人那只手,不掰断,明天还会伸出来。”
她说得不顺。
甚至中间卡了好几次。
可每卡一次,人群就安静一分。
到最后,不少人眼圈都红了。
孙策原本抱着胳膊看热闹。
这会儿也不吭声了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安平那个山谷里,第一次开诉苦会的时候。
那会儿人也这么多。
也这么挤。
也有人站上去,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家的事。
说着说着就哭。
哭着哭着就开始骂。
骂到最后,谁都不觉得丢人了。
因为大家忽然都明白了。
苦,不是谁一个人的苦。
账,也不是谁一家的账。
周瑜看着台下。
知道火候差不多了。
他没再往死里煽。
只是往后退了半步,让书记官把昨夜抓来的赃物、供词、证言,一份份标上名字,挂出来。
谁搜出来的。
在哪搜出来的。
谁指认的。
谁画押的。
清清楚楚。
果阿这些人,过去不是没见过审案。
可他们见的,都是老爷坐高处,下面跪一片,判你有罪你就有罪。
证据?
那是给有钱人买路用的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这些东西,居然先给他们看。
先让他们知道。
再让他们说。
这事一出来,人群里那股原本只是泄愤的劲儿,慢慢就变了。
变成了一种更重的东西。
有人开始交头接耳。
有人开始掰着指头算,自己以前吃过谁家的亏。
还有人已经在问,昨晚抓出来的本地豪商,是不是也要照这样算。
周瑜要的,就是这个。
他不是只想把几个人钉死在台上。
他是要把果阿城里那套“出了事有老爷担、老爷倒了再换个老爷”的脑子,一点点给掰过来。
所以等台下开始有这种苗头时,他直接顺势往前推了一步。
“昨夜抓出来的人,不止是北湾那几个。”
“还有借旧账压工钱的。”
“有屯粮涨价的。”
“有替外人收买本地苦工、预备里应外合的。”
“有平日里披着本地身份,实则专门替商馆做狗的。”
“这些人,今天一并审。”
这一句,像热锅里泼了勺油。
跪在边上那三个本地豪商,当场脸就白了。
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,膝行两步,刚要哭喊自己是冤枉的。
周瑜连看都没看他,只示意书记官念账。
不念别的。
就念他过去三年借给船坞苦工的粮账。
一斗米,借出时写两斗。
三个月后翻四斗。
拖半年,连人带孩子一起算利。
若还不上,就拿人去教堂后街“作工抵债”。
说是作工。
谁都知道是往哪送。
那老东西越听越抖。
听到最后,连辩都不敢辩了。
因为台下已经有人认出自己家的名字了。
“这不是我姐夫么!”
“我兄弟就是被这条账逼死的!”
“还有我娘!”
“我娘也在上面!”
一时间,人群往前挤。
场子差点又炸。
孙策本能地往前一步,手都摸到枪柄上了。
却听周瑜沉声一句。
“退后。”
“今日不是抢人。”
“是立法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连翻译官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可他硬着头皮翻了。
神奇的是,果阿这些人虽未必真懂“立法”二字,可他们听懂了周瑜的意思。
今天不是谁先冲上去打一顿就算完。
今天要让这帮人以后再也翻不了身。
那就不能乱。
拉曼第一个转身,带着委员会的人维持人群。
玛娅抱着那本登记簿,也开始喊人往后退。
她嗓子都哑了。
可没人嫌她烦。
因为昨天她还只是个寡妇。
今天,她已经是在帮大家记账的人了。
这个变化,不算大。
可已经够让很多人心里发颤。
孙策看着这一幕,忽然就笑了。
“公瑾。”
“你这招是真毒。”
周瑜淡淡道。
“哪里毒。”
“不过是让他们自己看清,果阿以后靠什么转。”
孙策啧了一声。
“靠什么转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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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瑜看了他一眼。
“靠码头。”
“靠仓库。”
“靠工。”
“靠水。”
“靠船。”
“靠立得住的规矩。”
“不是靠一个总督,一把钥匙,一群打手。”
孙策听得半懂不懂。
但不耽误他觉得有道理。
反正只要结果是把这城捏稳了,往后能装棉花、修船、走货、给德里上眼药,那他说什么都行。
审到日头上高的时候。
该定的也差不多定完了。
加斯帕尔主谋。
几个教会修士从犯。
商馆联络者、买办、码头内应,按罪轻重分开。
那三个本地豪商,本来还想往“只是借账”“只是卖货”上赖。
结果一翻旧账,全是血。
周瑜没急着杀。
只先宣布了三件事。
第一。
昨夜涉案者,全部关押,逐一核对证言,重罪公示后行刑,轻罪劳改服役,不准暗杀,不准私放,不准花钱买命。
第二。
即日起,果阿港、果阿仓、船坞、水井、税务、渡口、巡夜,全部归临时港务管理委员会统一接手。
原商馆旧吏、教会账房、总督家奴,一律不得继续把持关键位置。
谁会修船,谁上。
谁会记账,谁来。
谁能识字,就去学登记。
不会识字,也得学怎么领票、看仓牌、认工号。
第三。
果阿自今日起,旧债重审。
凡是外商、教会、总督府、买办豪商逼出来的身契、卖契、黑债、高利贷,不经委员会复核,一概作废。
这三条一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