慈幼局,孩子们蹲在院子里啃冻梨,啃得满脸汁水。
狗剩儿蹲在墙角,没啃梨,手里攥着块桂花糕——昨儿个公主给的,他舍不得吃,用油纸包了三层,揣在怀里贴着肉。糕的甜香味隔着衣服透出来,惹得旁边的孩子直咽口水。
“哥,”小妹妹扯他袖子,“那糕啥味儿的?”
狗剩儿想了想:“甜的,跟韩叔的糖不一样的那种甜。”
“那你咋不吃?”
“留着。”狗剩儿把怀里的油纸包又按了按,“等韩叔来,给他尝。”
小妹妹不懂,低头继续啃她的冻梨。
门口忽然传来马蹄声。狗剩儿蹭地站起来——不是韩叔那匹青骢,是匹枣红马,马上坐着那个穿红衣裳的身影。
萧玉蝉翻身下马,这回没拎食盒,手里攥着根马鞭,走到狗剩儿面前蹲下,压低声音:
“你韩叔今儿个来不了啦。”
狗剩儿愣了愣:“为啥?”
“辽东有事,他连夜走的。”萧玉蝉盯着他的眼睛,“临走让我给你带句话——‘糖留着,别给旁人’。”
狗剩儿把怀里那块桂花糕攥得更紧了。
萧玉蝉站起身,拍拍膝盖上的雪,往院子里扫了一眼。那群孩子还在啃冻梨,没人注意这边。
“狗剩儿,”她忽然问,“你想知道你娘是谁吗?”
狗剩儿抬起头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萧玉蝉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息,嘴角勾起一抹笑:“等你再长大点,姐姐告诉你。”
她翻身上马,马鞭一甩,枣红马踏碎积雪,消失在巷口。
狗剩儿站在原地,攥着怀里那块糕,攥了很久。
宁王府后院的炭火烧得正旺,萧永宁却觉得冷。
他盯着跪在面前的黑衣人,声音不高不低:“查清楚了?”
黑衣人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:“回王爷,查清楚了。那孩子叫狗剩儿,天启二十年生人,籍贯漠北黑水镇。他娘姓刘,是个寡妇,三年前死在草原上。他爹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他爹是谁?”
黑衣人抬起头:“他爹是谁,没人知道。但属下查到一个事——天启十九年冬天,有个穿黑袍子的老人在黑水镇住过三个月。那老人走之后第二年,刘寡妇就生了这个孩子。”
萧永宁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。
穿黑袍子的老人。
周继业。
“还有,”黑衣人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纸,“这是从黑水镇旧档里抄出来的。刘寡妇死前一个月,曾托人往金陵送过一封信。”
萧永宁接过那张纸,盯着上头歪歪扭扭的字迹。
信是写给一个人的,只有一行字:
“孩子是你周家的种,你不认,我养。”
落款处,按着个血红的手印。
萧永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笑得浑身发抖。
“周继业……”他喃喃,“你养了二十年的太子是假的,真的那个,在草原上放了六年羊?”
黑衣人不敢接话。
萧永宁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袖中。
“传信给漠北,”他说,“告诉周继业,他那孙子,本王替他看着。让他放心在草原待着,别急着回来。”
黑衣人愣了愣:“王爷,您这是……”
萧永宁摆摆手,黑衣人不敢再问,磕了个头退下。
花厅里只剩萧永宁一人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盯着院子里那株被雪压弯的老梅。
“李破,”他喃喃,“你收养三百个孤儿,朕收养三百个孤儿。可你收养的那个,是周继业的种。朕收养的那三百个……”
他没说完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。
漠北草原深处的毡帐里,炭火烧得正旺。
狗剩儿蹲在角落里,手里攥着那块桂花糕,还是没舍得吃。他盯着糕上那层金黄色的糖霜,忽然想起萧玉蝉说的话:
“你想知道你娘是谁吗?”
他当然想。
可娘死了,死在草原上,他亲眼看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