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他才三岁,记不清娘长什么样,只记得娘临死前攥着他的手,说:
“狗剩儿,好好活着。等长大了,有人来接你。”
谁来接他?
他不知道。
“狗剩儿,”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发什么呆?”
孙继业走到他身边,在他面前蹲下。这老人穿着一身厚厚的羊皮袍子,胡子白了满脸,可那双眼睛亮得像老狼。
“爷爷,”狗剩儿抬起头,“俺娘是啥样的人?”
孙继业手顿了顿。
他盯着这个孩子,盯了很久很久。
这孩子六岁了,瘦得像只小猫,可那双眼睛,跟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“你娘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娘眼睛很亮。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她做的奶饼子,是整个黑水镇最香的。”
狗剩儿眨眨眼:“爷爷见过俺娘?”
孙继业沉默了。
他当然见过。
天启十九年冬天,他在黑水镇住了三个月。那三个月里,他每天都能看见那个眼睛很亮的女人,抱着个刚出生的孩子,在毡帐外头挤羊奶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那孩子,就是眼前这个。
“见过。”他说,“你娘是个好人。”
狗剩儿低下头,盯着手里那块糕,盯了很久。
“爷爷,”他忽然问,“你知道俺爹是谁吗?”
孙继业的心猛地抽了一下。
他知道。
他太知道了。
可他不能说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“等你再大点,”他说,“爷爷告诉你。”
狗剩儿点点头,把那块糕凑到嘴边,咬了一小口。
甜。
真甜。
跟韩叔的糖一样甜。
京城户部大堂的算盘声,从辰时响到申时,没停过。
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,面前摊着辽东新送来的账册——东山坡那二百多个孩子的花销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他手指飞快拨动算珠,独眼盯着那一行行数字,嘴里念念有词。
林墨站在一旁,手里捧着碗茶,茶早凉了。
“尚书大人,”他轻声道,“您从早上到现在,就啃了半个冻梨。”
沈重山头也不抬:“啃什么冻梨?这账不对。”
他指着账册上某一行:“你看这儿——腊月二十到腊月三十,十天时间,二百多个孩子吃了三千斤粮食。平均一人一天一斤半,这他娘的是喂猪呢?”
林墨凑过去看了看:“尚书大人,孩子正在长身体,吃得多……”
“放屁!”沈重山把账册一摔,“老子当年逃荒的时候,一天二两糠都活下来了!一斤半?谁经的手?”
林墨翻了翻后面的记录:“是……是王大娘经的手。”
沈重山愣了愣。
那个居庸关来的老太太,一路上给孩子们熬粥,一天三顿没断过。
“她一个人掌勺,怎么经手?”
“她有个儿子,叫王栓子,是石牙将军手下的兵。”林墨道,“这些粮食,都是王栓子去粮库领的。”
沈重山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王栓子……”他喃喃,“那小子看着憨,倒是个会疼人的。”
他把账册合上,往案上一扔:
“告诉粮库,以后慈幼局的粮食,不限量。那二百多个孩子,想怎么吃就怎么吃。”
林墨一愣:“尚书大人,这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