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六的寅时,狼回头客栈外头的天色黑得像锅底。
周大牛蹲在灶台边,手里攥着那把镶绿松石的短刀,盯了一夜。刀刃上那行弯弯曲曲的西域文字,他盯着看了八百遍,还是不认识,可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——准葛尔王庭亲卫。
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,只剩一堆暗红的炭灰。马三刀蹲在他对面,烟袋锅子叼在嘴里,没点火,就那么叼着,独眼盯着门外黑沉沉的天。
“马掌柜,”周大牛忽然开口,“马横叔真知道那二十三个人的坟在哪儿?”
马三刀没答话,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,在鞋底磕了磕。
门外传来马蹄声。
周大牛猛地站起身,手按在刀柄上。
门被推开,乔铁头裹着一身寒气进来,在他俩面前蹲下,从怀里掏出张羊皮纸。
“周老爷子让人送来的。”他把羊皮纸递给周大牛,“马横带路,明儿个一早就动身。”
周大牛接过,上头只有一行字,笔迹苍劲:
“带上刀,带上人。那二十三个兄弟,该回家了。”
他把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,抬起头盯着乔铁头:
“乔叔,您去不去?”
乔铁头咧嘴笑了,露出豁了口的牙:
“老子等了二十年,就等这一天。”
辰时三刻,凉州节度使府后堂。
韩元朗蹲在太师椅里,手里攥着个新装的酒葫芦,眯着眼盯着面前那三十九个人——周大牛站在最前头,身后跟着三十八个凉州老兵,个个腰里别着横刀,马鞍旁挂着鼓鼓囊囊的褡裢。
“将军,”周大牛单膝跪地,“俺们走了。”
韩元朗没吭声,只摆了摆手。
周大牛站起身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沙哑的喊声:
“等等。”
他回头,韩元朗从太师椅里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从怀里掏出块东西塞进他手里。
周大牛低头一看——是块铁质腰牌,上头錾着个“凉”字,背面刻着他的名字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凉州军的军牌。”韩元朗打断他,“那二十三个人的骨头挖回来之后,你替老子挨个发一块。告诉他们——凉州城的大门,往后他们随便进。”
周大牛攥着那块军牌,攥得指节发白。
他单膝跪地,磕了个头,转身大步离去。
后堂里只剩韩元朗一个人。
他蹲回太师椅里,往嘴里灌了口酒,眯着眼盯着门口那片越升越高的日头。
周大疤瘌从屏风后头转出来,在他身边蹲下:
“将军,您真让那孩子去?”
韩元朗没回头,只摆了摆手。
“那二十三个人的骨头,”他说,“该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