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境的风能把人骨头吹裂。
赵铁山蹲在城墙上那块最高的垛口后头,手里攥着酒葫芦,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。雪停了,可风没停,刀子一样刮在脸上,生疼。他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,一抿就是一股铁锈味。
身后是一万四千个兄弟。有的靠在墙根打盹,有的低头磨刀,有的掰开冻硬的干粮往嘴里塞。没人说话。在这座被围困了整整十七天的城里,能说的话早就说尽了。只剩下风声,偶尔传来刀石摩擦的沙沙声,像某种古老的祷告。
“将军。”
那个声音从城墙边上冒出来。老兵麻六爬了上来,在他身边蹲下,动作迟缓得像一把生锈的折刀。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疤被冻得发紫,整张脸肿得不成样子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探子回来了。”麻六压着嗓子说。
赵铁山没回头,把酒葫芦往嘴边凑了凑。
“准葛尔人那边又来了三万骑兵,两万步兵。一共五万。”麻六的疤脸抽搐了一下,“领兵的是葛尔丹和葛尔泰兄弟俩。他们说,这回要踏平北境。”
酒葫芦停在半空中。
赵铁山的手顿了顿,慢慢把葫芦从嘴边拿开。他盯着北边那片白茫茫的天地,目光像一把钝刀,来回地割。五万。他只有一万四千人。三倍还多。
可他有刀。
有火药。
有恨。
他把酒葫芦往城下扔去。葫芦在雪地里打了个滚,被风刮走了,连响声都没留下。他站起身,走到城墙边,手按在垛口上,指节发白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,“把火药全搬上来。今天,跟那帮孙子拼了。”
麻六没动。
“将军,”他说,“咱们的粮草撑不过三天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箭矢也没剩多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火药——”
赵铁山转过身,看了他一眼。就一眼。麻六不说话了。他跟了赵铁山十二年,从南边打到北边,从一个小兵打到现在。他见过赵铁山笑,见过他哭,见过他在死人堆里把最后一口水让给伤兵。可他从来没见过赵铁山用这种眼神看人。那不是愤怒,不是绝望,是一种比这两样东西都更沉、更冷、也更烫的东西。
麻六低下头,行了个军礼,转身走了。
辰时三刻,北境城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