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4章 长安工役

1670年定业二十四年,六月。

关中的暑气来得比金陵早得多,烈阳炙烤着黄土大地,把整座长安重建工地,烤得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。

距离太子李承业西征大捷,已过去半年,西疆的清剿与甄别,却远未结束。

天方教的残余信众、涉乱部落的族众、被牵连的边民,一批批被押解东进——顽抗的死硬分子尽数斩于西疆,青壮人口半数被押送北疆极寒之地实边,剩下的则全数投入了,长安新都的营建工地。

短短半年,工地上的异族徭役,从年初的三万暴涨到了六万。

人数最多的是西疆来的胡人,占了近半数,他们大多是被天方教叛乱牵连的边民,或是被俘的圣战者余部亲属,个个眼里藏着恨意,却又被日复一日的苦役,磨去了大半锐气。

其次是罗刹人与南印人,罗刹人多是满清与罗刹国交战时俘获的战俘,被成批卖给大唐商人,辗转送进了长安工地,南印人则是大唐南洋水师,攻略南印次大陆时掳来的俘虏,体格健壮,性子隐忍。

人数最少的是南洋土人,大唐占据南洋诸岛已二十余年,当地土人早被抓得七七八八,剩下的多是从种植园里逃出来,又被抓回的老弱,在工地上连自保都难。

五万徭役挤在这片,绵延数十里的工地上,各族之间本就有宿怨,再加上日复一日的苦役、猪食般的饭食、监工无休无止的鞭打,仇怨越积越深,族群间的打斗早已成了家常便饭。

往往是上午两个族群,为了几筐窝窝头打个头破血流,下午又有另一群人,为了抢一桶水抄起了石块。

可工地上的唐人监工、周边哨塔里的唐军,从来都懒得管,只靠在栏杆上、坐在哨塔里,像看斗兽场里的厮杀一般,饶有兴致地瞧着,只等打出了人命,才会端着火铳下来,对着闹事的人群胡乱开上几枪,再把带头的人拖去禁闭了事。

对他们而言,这些异族徭役本就是贱命,死多少,都耽误不了新都的工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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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午的日头最毒,晒得黄土都起了烟,终于到了放饭的时辰。

徭役们拖着灌了铅的腿,从各个施工点涌过来,在饭车前排起歪歪扭扭的长队。

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木碗,眼睛发绿盯着饭车里,那锅土豆野菜糊糊——依旧是清汤寡水,连点油星都见不到,土豆少得可怜,大半都是难以下咽的野菜叶子,还混着不少沙土。

队伍里渐渐响起,低低的抱怨声,用着各族的语言,骂着这猪食都不如的饭食,骂着没日没夜的苦役,骂着草菅人命的监工与唐人。

队伍末尾,一个二十出头的西疆胡人少年,捧着木碗领到了自己那份糊糊,只看了一眼,就忍不住红了眼。

他的阿爸阿妈都死在了,唐军清剿西疆的战火里,两个弟弟饿死在了,押解来长安的路上,只剩他一个人,每天扛着比自己还重的城砖,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。

还来不久的他捏着木碗,用胡语低声骂了一句:“这连狗都不吃的东西,真要把我们都饿死在这里!”

这话刚落,身后就传来一声厉喝。

只见一个满脸坑坑洼洼的唐人监工,手里攥着牛皮鞭子,几步冲了过来,二话不说,扬手就对着少年狠狠抽了下去!

“啪!啪!”

两鞭子下去,少年背上的麻布衣衫,瞬间被抽得稀烂,皮肉翻卷开来,血痕立刻渗了出来。

少年疼得惨叫一声,手里木碗摔在地上,糊糊洒了一地,连带着最后一点吃食都没了。

“狗娘养的贱种!给你口吃的就不错了,还敢骂骂咧咧?真当老子听不懂你们说的鸟话。”

监工啐了一口,又一脚踹在少年肚子上,把人踹翻在地,对着身后两个跟班的散工吼道,“把这闹事的贱种拖走!关禁闭!让他好好长长记性!”

两人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了瘫在地上的少年。

周围的徭役瞬间噤了声,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,看着这一幕眼里满是恐惧,却没人敢出声。

谁都知道那禁闭是什么地方——那是工地西北角,用两堵石墙硬生生砌出来的窄缝,不足一米宽,人被塞进去,站不能直身,坐不能屈膝。

只能直挺挺地卡在里面,吃喝拉撒全在里头,夏天被烈日烤,冬天被寒风刮,别说关个三五天,就是关一天,人也得去半条命,不少人进去了,就再也没活着出来。

就在两个散工架着少年要走时,一道低沉的汉话,从人群后面响了起来:“这位管事且慢一步。”